第21章

    2018/8/6

    “还挺可爱。”

    ——盛北烁日记

    *

    温知妤和余葵留在绵城又玩了两天, 直到六号晚上,才到了锦城的火车站。

    高三开学早,暑假只剩下一个星期,余葵已经从老家搬回了城区, 就住在附近公园的小区里, 于是她们就在岔路口分别了。

    温知妤正准备打车,她点开手机屏,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荧亮的光线在漆黑中有些刺眼。

    【DAWN】:转过来。

    她回头,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 在人形主干道上看到了盛北烁。

    少年站在萤虫飞舞的路灯下, 垂眸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温知妤朝他走去, 好些天没见, 忽然有些晃神。锦城的月夜有云,能见度很低, 盛北烁的穿搭还是宽松休闲,简单的白T恤搭配深色休闲裤, 身形挺拔又清瘦,也没什么变化。

    但低头看她时, 她还是觉得周遭的空气冷了几分。

    盛北烁一路上不说话,温知妤跟在他身后,两人就这样沉默地打车回到家属院。

    到了闸机门口, 少年还是刷卡让她先过。温知妤侧身先行,这下成了她在前面。

    快到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时,温知妤忽然想起,之前好像答应要给他打电话的。

    但她那两天一直在想余葵的事情, 真是彻底忘记了。

    “盛北烁。”

    少女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而身后那人似乎也料到她要开口,顿住了脚步。

    反正这种事情迟早要说,可能当面说效果更好。

    “我其实”温知妤攥了攥衣角,嗫嚅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家属院很静,只有几阵夜风卷着梧桐叶的气息,连远处的虫鸣也淡了下去,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其实想起以前发生的事情了。”

    夜色中,她看不清盛北烁的神色,只听见他说了句:“我猜到了。”

    温知妤心头一震,正要鼓起勇气接着往下说,少年突然走近拉过她的手,不等她反应过来,转身便朝着家属院最南侧的方向跑去。

    “带你去个地方。”

    少年的声音离得很近,清冽又好听。温知妤被他牵着,只能下意识地跟着,耳边传来小跑的风声。

    南侧是家属院地势最高的地方。他们一同上了楼,到了顶层。

    温知妤放眼望去,七楼的天台恰好可以看见整片夜景。放眼望去,楼下是错落亮起的万家灯火,远处霓虹绵延不绝,星星点点,像夜色中散落的星辰。

    选择这种地方,就算温知妤再有钝感也明白了。

    少年垂眸看她,轻声说了句什么,被夜风吹散。

    她心里想着事,没去追问那句话,只是低着头,终究还是把心事说出了口:“其实我以前没有动心……”

    空气静了一瞬。

    盛北烁没立刻说话,呼吸忽然沉了沉,问:

    “那现在呢?你觉得我怎么样?”

    少女茫然地“啊”了一声,眼里满是错愕。

    就这么简单地揭过了?

    她在心里预想过无数种回应,想过盛北烁会失望,会气急走开,甚至骂她几句,却没想过他会这么问,有些震惊地抬头。

    漆黑的夜色没有月光,少年褐色的眸子也黑沉沉的,整个人分明不高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甚至语气都没有重一点。

    因为距离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香,心续更加纷乱。

    温知妤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低头,避开了这个问题。“……我的愿望还没实现,暂时不考虑感情,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也摸不清自己的心意,只是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心里涌上酸涩。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温知妤不敢重新抬头看他的眼睛。

    盛北烁心里也快郁闷死了,意思是不喜欢他吗?

    再试探一下?

    少年顿了顿,说:“那我就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你实现愿望,好么?”

    云层被风吹开,借着月色,温知妤隐约能看见他侧脸优越的线条,就那样怔怔望着,竟怎么也移不开视线。

    明明是燥热的夏天。

    温知妤却没由来的想,他多像冬夜里的极光啊,流动的,闪烁的,耀眼的极光。

    “好。”她听见自己说。

    *

    这些天,温知妤老心不在焉想起天台的那晚,她说那句不考虑感情。

    她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少年黑沉沉的眸子。

    他会不会很难过啊。

    少女这样想着,不知为什么自己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终于熬到了八月中旬高三开学,她早上八点就到了学校,去处理学习事宜。

    A班和其他班级不同,单独分了出来。她们搬到了弘毅楼四楼,和年级组办公室在同一层。

    温知妤往楼道一打量,就立马明白了领导的用意,真是太不当人了……办公室就离A班后门几步之遥,方便监管。

    清晨的校园还透着几分凉意,余葵和她认识的人都还没到,温知妤便拧着书包,独自去教导处办好了手续、新学期饭卡充值。

    这学期书要等到班上同学来齐了统一发,温知妤无事可做,又返回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做起了数学试卷。

    接近十点的时候,教学走廊忽然传来好些人声和高跟鞋的声音。开学第一天,全校的老师都被召集去会议室,部署新学期的教学工作和备考任务。

    梁秋玉今天穿了一身得体的正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整个人显得干练沉稳。今年她刚接手高三A班的班主任,开完冗长的会议,她想起昨天备课,优盘还落在教室,便匆匆赶回班上。

    她弯腰蹲在讲台下方,将优盘取出,抬眼扫过教室,才发现角落里坐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生,看眉眼还挺眼熟,正埋着头做着习题。

    “诶,你叫温知妤是吗?暑假参加奥林杯了?”

    根据多年带班经验,开学前的上午,大多同学都在家抓紧最后的时间玩,下午才会踩点到教室。

    梁秋玉事情处理完也没什么事干,于是挺感动地向她走去。

    “嗯,老师好。”温知妤乖乖抬头。

    梁秋玉随手翻了翻她的试卷,噢,做的数学,不是她带的科目,也就没多过问。她目光一扫,注意力忽然被桌角的笔记吸引。

    笔记本是透明壳,上面贴了个名字,字迹挺好看,笔锋张扬有力。

    高三A班,盛北烁。

    梁秋玉眼睛一亮,颇为自豪说:“这孩子我高一时还带过,本事大的很,今年还考了理科状元呢。”

    她顿了顿,看了眼温知妤,又兴致盎然地补了一句:

    “你们认识吗?居然能借到他的笔记。当时学校统一找他复印资料,他愣是说弄丢了,谁知道私藏在这儿给你用呢?”

    温知妤顿了顿,想起盛北烁散漫又大言不惭的情景,没觉得好笑,心里又愧疚起来。

    “嗯,认识。”

    梁秋玉抱着手,提前给她打起来预防针:“那你也要好好努力噢,当我的学生可能平时任务有点多,但只要你照做,保证你英语的成绩可以稳步提升。”

    说完,她拍了一下额头:“说到英语,奥林杯昨天出成绩了,成绩单还在我这。咱一中整体考得不错,过来看看你考得怎么样?”

    温知妤心头一动,起身跟着梁秋玉到了办公室。

    梁秋玉的工位在中间,桌面挺杂乱的,堆着一大摞印好的试卷和课本,可能是暑假没怎么整理的缘故。

    她拉开中间的抽屉,在里面翻找了片刻,很快抽出两张叠在一起的纸。

    纸张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列着参赛学生的姓名、学校,以及获奖情况。

    她站着这个角度视线受阻,正想微微弯腰,突然听见梁秋玉说了声“找到了。”

    温知妤的目光随着梁秋玉往下扫,大概在名单第三四的位置找到的自己的名字。

    “可以啊温知妤,直接拿了国二!”梁秋玉语气里满是赞许,又凑近看了看分数,“就是可惜了,总分差三分就能摸到国一的线,不然成绩就更亮眼了。”

    温知妤眨了眨眼,一时间没有太浓烈的情绪,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谢谢老师。”

    出了办公室,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高兴。

    虽然不够完美,但这还是她高中以来得的第一个竞赛奖呢。

    *

    温知妤去食堂吃了顿午饭,等回到教室人就到了一大半。开学的座次表是随机分位,她幸运地被分在靠窗位置,同桌也恰好认识,是钟小玲。

    向初兰坐她后面,一个假期没见,她似乎瘦了些,也晒黑了点,但眼里又有精神了。见温知妤看过来,还主动打了声招呼。

    等等,小葵花呢?

    温知妤视线在教室转了一大圈,终于在左侧靠窗偏后面一点找到了余葵,她正苦哈哈地挥了挥手。

    “温温,我又被发配边疆了。”

    A班座位有三列,她在右侧窗边,两人之间几乎隔了一条银河系。

    造化弄人啊,温知妤叹了口气,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反正过几天开学考,说不定还能换过来呢。

    温知妤正想着这事,教室门口突然飞快进了好几个男生,把几摞书往讲台上重重一放。

    蒋栋喘着粗气,大声说:“所有人过来领书!”

    他心情可差了,本来是去办公室问奥林杯成绩的,结果奖没拿到一个,还被老师抓来充当苦力。

    温知妤上讲台时,见这人有点儿眼熟,本也没怎么注意,直到蒋栋突然瞪了她一眼,她这才隐约想起来是谁。

    开学这段时间,温知妤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因为月底有场开学考,所以又恢复往日的三点一线,手机也没怎么看。

    过了一周左右,下午放学以后,她走在家属院里,不由自主往六栋的方向看了看。

    不知道盛北烁最近在做什么?

    等她快要走到自家单元门前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声“温知妤。”

    温知妤顿下脚步,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头看去,少年就站在梧桐树下,背着落日的余晖,漫天暖金色的霞光从他身后铺散开来。

    盛北烁看向她时,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他一只手随意插在兜里,一只手拿着大红色录取通知书,肆意又耀眼。

    “我被京大的计算机专业录取了。”

    少女一时有些晃神,良久才轻声开口:“恭喜你啊,盛北烁。”

    世界渐渐安静下来,树上的蝉鸣声也平息了,温知妤忽然就怔怔地想,原来这个夏天,快要结束了。

    那他是不是也要离开这里了?

    “盛北烁。”她犹豫了一下,神使鬼差开口,“我觉得你很好。”

    这是在回答那夜的问题,温知妤说完又觉得突兀,实在没头没尾。

    而他好像也因为那晚的事反复困扰,以至于很快懂了她的意思。

    “只能用‘好’来形容么?”

    “嗯。”温知妤想了会儿,“是我见过最好的。”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少年垂眸,嘴角重新勾起散漫地笑,“干什么啊,今天这么肉麻。”

    第22章

    2018/8/15

    “以后, 祝我们都能在各自的生活中渐入佳境。”

    ——温知妤日记

    *

    自从这件事说开了以后,温知妤解决一大心患,彻底投入学习中。高三的课业卷子满天飞,她最近每天都在忙着刷题和纠错。

    A班汇聚了年级前五十名, 虽然课间偶尔也有人打闹, 但相对于温知妤以前的班来说,氛围真的紧张了许多。

    薛路直接把店交给了别人管, 自己则全心搞后勤, 反而让温知妤心理压力更大了。

    月底那场开学考很快来临,温知妤把笔记往考场门口一放, 过了安检, 拿着个透明笔袋和准考证就进去了。

    前几堂发挥得还算不错,下午考理综的时候, 她正解着化学最后那道大题, 腹部突然又传来熟悉的钝痛。

    忙起来的时候,她经期真的愈发不规律了。

    温知妤把身子往下埋了埋, 额间冒了些冷汗。轮到物理时,痛感丝毫没有减弱, 她原有的思路被打断,好几道选择题都拿不稳, 最后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也没解出来。

    温知妤很心麻地出了考场,考完往桌子上一趴, 任余葵和钟小玲怎么问,都一概没对答案。

    实际上也根本不需要他们急着核对答案。

    学校对A班的成绩格外重视,不出两天,各科老师优先阅完了试卷, 成绩陆续汇总。

    下午放学,温知妤正在教室值日,蒋栋突然从外面回来,幸灾乐祸地朝她扬了扬下巴,说:“温知妤,老梁找你。”

    温知妤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用猜都知道是因为什么。

    今天年级组办公室人特多,不少人都是来找老师看成绩的,还有的就来被约谈,温知妤就是后者。

    梁秋玉工位前也围了好几个学生,她一边低着头翻看成绩单,一边在电脑上统计成绩,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温知妤默默站在后面等着,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办公室的人才少了点。

    “知妤呀,刚开学那天我还夸你呢。”梁秋玉又登了一个人的成绩,这才放下鼠标,抬眼一副要找她说道的样子。

    温知妤垂眸,目光落在成绩单上,一路往下移,终于在大概二三十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

    数学118,物理69,总分582。

    相对于上学期下降了三十多分,不说物理的外界因素,这次数学发挥得也好一般。

    梁秋玉见她看,把成绩单往面前一放。“一个暑假过去,你从进班前五名下降到这个位置,这很不正常。高三刚起步就松成这样,后面怎么冲?”

    温知妤抿了抿嘴唇,就任由梁秋玉喋喋不休地说着,心里挺难受的,没一点要辩解的想法。

    等她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六点了。

    她重新回教室收拾书包,班里有几个人还在自习,黑板旁已经贴好了成绩单。

    温知妤本不想再看,结果自己成绩那一列不知被谁用荧光笔涂了,格外显眼。

    蒋栋见她来,晃悠着手里的笔,提声说了句:“哟,温知妤回来了?恭喜啊,排名大跳水。”

    这人跟个小学生一样。温知妤蹙眉,没有多搭理,转身就离开了教室。

    *

    阮振国和盛柔两人在日本玩了不到一个月,还是挺有良心在盛北烁临行前几天回来了。少年蹲在行李箱旁,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东西。

    这些天他没有去找温知妤,一方面是知道她开学事情太多,不去贸然打扰;另一方面是因为录到了京大,家里的宴请就没断过,亲戚邻里轮番上门道贺,父母忙着应酬,他也得跟着出面招呼,抽不出空闲。

    钟扬和林飞越录到了本省的蓉大,比京大开学晚了一周,俩孙子逮着机会就对着盛北烁幸灾乐祸。

    他一打开手机,就收到几十条如下消息。

    【心飞扬】:哈哈哈看吧,叫你当初跟我们多打会儿球,你非要学,整得像我们害你似的。

    【岳飞】:烁哥哥,这一走可就好久见不着了,我可太舍不得你了啊。[哭泣jpg.]

    还有班群一通轰炸,他那届A班大多同学发挥不错,整天聊个不停。

    盛北烁的微信通讯录几乎每天都在弹出新的好友申请。

    自从他被京大录取的消息传开,班上不少同学纷纷来加他,有的是家里有即将高考的弟弟妹妹,特意来讨要他的笔记;也有不少女生,没什么正经事,只是借着各种由头,有意无意地找他搭话。

    盛北烁大概明白她们的心思,不想给人无谓的念想,所有无关的好友申请和搭话消息,他一概搁置了。

    收拾好行李,盛北烁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多了,微信置顶那位大概放学了。

    他给她发了条消息:我要走了。

    少年想了想,为了不显得突兀,又补充一句:来告个别么?

    窗外阳光渐渐西下,大概等了一个小时,温知妤还没有回复。少年眼底的期待淡了下去,又自我安慰似的想,她估计是没有看见吧。

    没事儿,以后见面的机会多了去了。

    再说那天在天台,她也没拒绝啊。

    他们这栋和温知妤住的七栋,虽说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得却并不远,中间也没什么高楼树木挡着视线。

    盛北烁就倚在卧室窗前,远远朝着她的方向望过去,薄唇轻动,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再见,温知妤。

    *

    温知妤也没想到,开学这些天,她好像根本适应不了高三。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温知妤走在家属院里,上了斜坡,身后传来自行车的声音,她下意识侧身让了让,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走到了六栋门口。

    梧桐树影绰绰,三楼的灯光还亮着。

    她突然很想问盛北烁,你是怎么游刃有余去面对这一切的?

    温知妤在他家楼下站了一会儿,垂眸准备离开。

    单元门突然发出咔哒一声响,她愕然和门后的少年撞上视线。

    盛北烁还是一身休闲穿搭,背了个包,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利落的小臂线条,推着个黑色行李箱。

    少年看着她怔愣的样子,嘴角勾起点散漫笑意,挑了挑眉:“看见我给你发的消息,特意下来送我?”

    她一时语塞,这半个月太忙,压根没看手机……

    “呃,你要走了吗?”

    “嗯。”盛北烁点头,“今晚的车。”

    温知妤这才对时间有了实感,突然庆幸今天自己来了,否则连他什么时候走都不知道。

    今天心情本来就闷闷的,晚风一吹,她仰头看他,鼻尖突然有点儿酸。

    少年见状,语气放软了点:“诶不至于吧,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要真惦记我,你明年也来京大找我啊。”

    她顿了顿,在学校压抑的情绪又上来了,低声说:“我好像做不到。”

    我好像总是忙碌着,但什么也做不好。不论是半途而废的钢琴,人际关系,还是成绩。

    “我说温大小姐,这可不像你啊。”盛北烁蹙眉,“我对你很有信心。”

    “你等会儿啊。”

    说完,他侧身把行李箱往旁边挪了挪,单肩放下背包。借着昏黄的路灯光,他修长的手指在包里翻找了几下,摸出一本封皮素净的淡蓝色本子。

    盛北烁伸手把本子塞到她手里,目光飞快错开,不自然地瞥向地面。

    “……给你。”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这是我之前随手记的日记,扔了可惜,放你那儿吧。”

    温知妤垂眸翻开一看,最早的日期在2017年夏,他们第一次见面。

    日记里面全是与她有关的琐事,满满当当列举着她的优点,偶尔还有简笔画,画技之丑,只能依稀看出是她抱着书本走过走廊的模样,或是托着腮发呆的侧脸。

    “17年9月15日,“钢琴弹得是不错,就是凑这么近干什么?头发都扫我手背上了,有点软,算了懒得跟她计较。”

    “17年10月12日,考成这样也是人才,脸都不垮一下,整理错题比谁都积极,倔得很。但,确实挺厉害。”

    “17年11月20日,她也会走神?发呆样子傻死了。多看了两眼,仅此而已。”

    ……

    笨蛋小鱼?

    原来一开始说的就是她啊。

    少年看见温知妤弯起的嘴角,心里松了口气,耳根却更烫了。“都是以前随手乱写的,画也丑…别看了还我吧。”

    温知妤把本子往怀里一收,仰着脑袋:“不要,你别想反悔。”

    盛北烁没辙。

    他真是疯了吧??本来从没想过要给她看,但今天见她皱着个小脸,就很想让她知道:

    你忘性大。

    我就是想让你记着,你本来就很好。

    *

    阮振国开车把盛北烁到火车南站时,天色已经成了深蓝色,街边的路灯亮起,小飞虫围着灯光不停。

    下车后,钟扬和林飞越这俩人非要跟着过来,进站前,又像飞虫似的围着,半点不肯让他走。

    林飞越情感向来丰富,这下还真做出一副快哭的样子。“烁哥,到了京大可不许当白眼狼啊,放假必须回来,还得跟我们打球。”

    “行了啊。”盛北烁拍了拍他的肩,“别整这么煽情。”

    钟扬在一边补充:“就是,记得多给我们发消息啊。”

    盛北烁看了眼表,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有些好笑地说:“你俩再堵着我,我真走不了了。”

    他这才进了站,刷安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锦城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这里有他的家人朋友,还有喜欢的人。

    上车后,盛北烁点开微信对话框,随意滑动几下,还是没看到想看的。

    她这会应该在写作业了吧?大忙人一个。

    他索性熄了屏,支着下巴戴上耳机,散漫地听着音乐。

    钢琴旋律缓缓流淌,一句英文歌词轻飘飘进了耳里。

    “Cause I miss you more than words can say我思念你的程度远非言语所能表达.”

    恰好到这一句时,手机突然振了振。少年眼睫微垂,漫不经心地打开屏幕。

    【小鱼】:路上注意安全!

    他简单地回了个“嗯”,放了手机,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第23章

    2018/10/3

    “2018年10月3日, 我飞奔向你。”

    ——温知妤日记

    *

    九月入秋,刚开始天气还是很炎热,直到月底下了几场大雨,气温这才降下来。

    温知妤这段时间已经适应了高三的节奏, 一中的高三上学期没有晚自习, 她每回下午放学回家后,和薛路气氛都很怪。

    温知妤知道她不容易, 向来保持沉默。薛路对她期望太大, 前段时间还不知怎么,有意无意提着出国读书的事情。

    后来她索性给自己报了个晚辅班, 每晚九点多才到家。

    这天晚上, 温知妤照常从西江路坐地铁回家属 院。出站后还有一段距离,她走在小路上, 夜里气温有点凉, 她把手往灰色卫衣袖里缩了缩。

    快到家属院门口时,温知妤正要低头从包里摸校园卡, 余光忽然瞥见天桥下停着一辆迈巴赫,车牌号竟是她家的。

    她脚步猛地顿了顿, 陈叔已经先一步下车,又利落拉开后车门, 中年人西装革履,俯身下了车。

    温志诚?

    温知妤怔愣了好一会儿。这几年没见过,加上之前那次受伤, 她记忆里本不太清晰他的形象,但这一刻有一种奇妙的链接,让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用多想,温志诚这次回来, 多半是为了签离婚协议的。

    少女压了压帽子,将脸藏进阴影里,不动声色刷卡往家里走。

    温志诚和陈叔就在她身后,不知道是没认出来还是怎么,竟也没有叫住她。

    门锁咔嗒一声响,薛路放下手里的茶看向玄关,神色自然,应该早就知道温志诚今天回来。

    少女淡淡地靠在沙发上,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温志诚随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见气氛有些僵,便率先开口,彰显父亲的关怀:

    “小妤,我这次回来,不光是处理和你妈的离婚手续,更惦记着你的事。虽说我们现在分开了,但你放心,你永远是我女儿,爸不会不管你。”

    或许是在公司里当惯了老板,发号施令惯了,温知妤想,他说话像是领导在发表谈话。

    温志诚接着说:“爸前段时间就听说了,你这次开学考的成绩很不理想,照这个势头,国内根本考不上好大学。我思来想去,已经托人开始给你计划申请美本了,你觉得怎么样?”

    温知妤闻言,瞥了薛路一眼,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告诉的温志诚,而薛路满脸忧心地看着她。

    也对,从小到大,她的人生从来都由温志诚和薛路一手规划。学什么兴趣班,考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全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们规划必须要按部就班完成,不允许出现半分偏差。

    一点偏差都不能有,甚至是弹钢琴,甚至是开学考。

    少女收回目光,平静地说:“您做决定就好,我本就没有话语权。”

    “小妤,怎么给你爸说话的?”薛路在一旁说。

    温志诚也听出她这话的意思,皱了皱眉,脸色沉下来。

    “以前你喜欢钢琴,我们花大量精力培养你,但你现在说不弹就不弹了。如今你成绩不够我们要送你出国,你又一脸不情愿,温知妤,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任性了?”

    “我都说了听您的。”温知妤声音淡得像一潭死水,她直起身子,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朝卧室走去。

    温志诚本就舟车劳顿,压着性子想和女儿好好沟通,见她这副模样,平时练就的稳定情绪也渐渐被激怒。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抬手便重重拍在茶几上。“你给我站住!”

    “行,那就这么定了,我过段时间就给你办转学手续,直接给我转去京师大附中,由不得你半点任性!”

    *

    可能是被温知妤这么一气,也可能是工作原因,温志诚头晚回来,第二天下午就走了。

    温知妤的生活又变成了了平静的死水,三点一线地忙学业。

    偶尔周末,她会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看看,朋友圈列表人本就不多,她那几个朋友都住校上交了手机,更没什么人找她。

    盛北烁呢?上了大学,也跟她一样忙吗?

    少女点开他的朋友圈,目光微微一滞。

    他朋友圈倒是挺精彩,这刚开学一个月,就参加了不少竞赛、团建,照片里少年依旧眉眼干净,笑得肆意张扬。

    中间还夹杂着好几张和同学的合照,其中不乏长相明媚漂亮的女生,看着像是同一个社团的。

    温知妤有时候真羡慕他,家庭幸福,什么都敢于尝试。人与人之间真的不同,有的人似乎生来就众星捧月,活得坦荡自由,而她虽然生于高处,却永远处于极夜之中。

    被冻僵,被困于一方死水。

    他们在一个夏天没由来的遇见,或许也会就这样没由来的淡忘。

    *

    高三A班九月份没有月考,下一次考试在十月中旬,也就是国庆收假后几天。

    三十号的下午开始放假,温知妤没有急着回家,打开试题册就开始纠错。

    放假对她而言倒无所谓,她现在已经打起精神,准备半个月后的考试了。

    住校生今天格外兴奋,班长把手机篮往讲台一放,台下便欢呼着上台领。余葵也上讲台领了手机。

    她给手机充了会儿电,屏幕刚开,备忘录就弹出了一条信息:10月3日,温总生日。

    卧槽她完全忘记了,幸好上次交手机前写了!备忘录真是最伟大的发明!!

    余葵把椅子一拉,从教室后方挤着去了温知妤的位置:“温温你怎么还在写题,三号那天打算怎么安排?”

    “嗯?”温知妤笔尖顿了顿,茫然地看了她一会儿。“噢……还没安排呢,我都忘了。”

    “你自己生日都能忘啊温学霸,太废寝忘食了!”余葵竖起大拇指。

    钟小玲正坐在旁边收拾书包,听她们这么一说,也立马凑了过来:“那小妤你得好好安排一下,我三号整天都有空,随时待命!”

    “好。”

    温知妤抬了抬眼皮,其实她个人是不爱过生日的。从小到大,每年生日父母都会宴请许多不熟的人参加,再由主持人说说官话。她本就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尤其是借过生日打交际的由头。

    不过看着她们一脸期待的样子,忽然觉得简单庆祝一下,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国庆放假前两天,温知妤还在家属院里碰见了盛柔,她风风火火骑着自行车要出门办事,途中碰见了,就顺带打了个招呼。

    盛柔看上去真是容光焕发,可能是新学期事业上升,或者有个争气儿子的原因。

    “柔姨好。”

    她瞥了一眼温知妤的粉色书包。“好久不见啊小妤,国庆放假还去补课呐?学习真用功!”

    “唉,本来以为我家那逆子这几天要回来,结果他又在搞什么竞赛,不然我们两家还能聚一聚。”

    盛柔随口提了一嘴,接着说:“阿姨还有点儿事,先走了。”

    “柔姨再见。”

    看着盛柔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温知妤脚步顿了顿。

    前段时间她刻意让自己变得很忙,忙到不去想和盛北烁有关的事,现在听盛柔一说,心里又涌上了熟悉的失落感。

    10月3日当天,温知妤在万象城包了一家Hello Kitty主题的日料店,因为是自己做东,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店门口。

    店门紧闭,少女蹙眉看了眼手机,她特意包的十一点的场,现在十一点二十,难道店家临时有事吗?

    因为是日式木门,她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敲门。

    温知妤等了两三分钟也没人应,这时,余葵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小葵花】:温温对不起TAT,我家里今天来亲戚了,暂时抽不出身,你到了吗?

    【YUYU】:没事,我也还在家。

    她平静地关了手机,心想没事,人都各有各的事嘛,彼此理解。

    温知妤慢慢挪动脚步,正准备下台阶,身后大门突然“砰”地打开。

    头顶落下一片礼花,接着就听见有人喊:“温总十八岁生日快乐!!”

    她回过头来,两个女孩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身后布满了彩色气球,暖黄色的小灯串缠在气球之间,一闪一闪的。

    余葵挠挠头:“嘿嘿刚才我们还在布置,故意拖了一会儿,我演技如何呀?”

    钟小玲也跟着凑上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温知妤愣神了一会儿,才跟着她们落座。桌上印满粉色Kitty猫的花样,已经上好了寿司、小锅里豚骨面正咕嘟咕嘟煮着,冒着白气儿。

    她笑了笑,忽然鼻尖一酸,心里委屈和高兴才后知后觉涌了上来。

    “不至于吧温大小姐,这还要哭一场啊?”钟小玲一回见她表情管理失败,忙在一旁递纸巾。

    余葵则在旁边给她顺气,“哈哈哈看来我们今天布置得不错,唉就是美中不足没有蛋糕,蛋糕店国庆关门了好几家,失策了!”

    温知妤拧了拧鼻尖,闷声说:“没关系,今天我已经很开心了。”

    “你怎么这么好啊温温~”钟小玲没个正形地侧身抱住她的腰。

    这家店的老板人很和气,见有人过生日,特意额外送了一个小巧的草莓奶油蛋糕。

    余葵兴冲冲地拆开蜡烛,一根一根认真插好:“虽然小是小了点,仪式感可不能少!温温,快许个愿吧!”

    温知妤说:“我不信这个,直接吃吧。”

    十七岁的她许过愿,希望手能好起来,重新上一次舞台。但显然上天没有妙手回春之术。今年她明白了,着被父母规划好的一生,哪里还需要什么愿望。

    余葵也没勉强,悄悄拽了拽旁边两人。“好吧,那我们来许吧。”

    “许愿温温以后能多笑,多快乐一点~”

    “许愿温总暴富变美,未来找N个帅哥男友!”

    两人越说越来劲:

    “许愿温大小姐学习步步高升,考上理想的大学。”

    ……

    *

    盛北烁一大早就从学校出发,和两个室友一路换乘地铁参加竞赛,高强度连考了三个小时,直到下午两点才从考场出来。

    “卧槽啊。”何辰整个人精神状态都不好了。“饿死我了,我要吃饭!”

    林嘉志稍微内敛点,抓了抓头发低头看美团。

    “盛哥,咱中午吃烤肉怎么样?”他把手机往旁边一侧,问道。

    盛北烁漫不经心地走在前面,说:“你们先吃吧,我这会得去机场了。”

    “盛哥你还是人不?”

    何辰嗷了一嗓子,说:“什么重要的事儿啊这么急。”

    少年垂眸看了眼时间,“是挺急的。”

    这段时间太忙了,以至于到昨晚,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温知妤今天生日,机票也是临时买的。

    林嘉志闻言,稀奇地瞥了他一眼。“盛哥平时上课不急竞赛也不急,这会儿这么反常……?”

    “找女朋友啊?”何辰恍然大悟。

    盛北烁哼笑一声,摆了摆手就打车走了。

    最近休息不好,少年把卫衣帽一扣,抄着手靠位子上打算补个觉。结果离锦城越近心跳越快,硬生生他妈熬了两个小时,直到飞机落地。

    到双流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这会儿正是晚高峰,他一路快速跑过堵车的路段,几家蛋糕店都关门了,最终在附近一家商场买到了最后一个。

    出租车开得很快,风从前窗吹乱他额间的碎发,晚间的路灯往后一闪而过。

    盛北烁低头翻了翻手机,稍有段时间没看微信,各种群的消息就串到了99+,不过他一条也没看进去。

    到了熟悉的家属院,他才意识到从学校出来得太急,高中的校园卡不知道被扔哪去了。

    “诶,你回来了啊?”保安见了他,从门卫室拿出一张卡。“你朋友的卡落小区被人捡到了,你给她带回去吧。”

    少年垂眸一看,卡部分已经褪色,角落贴了个标签,字迹小巧娟秀:温知妤。

    还这么丢三落四。不过现在自己倒是跟她越来越像了。

    *

    此刻,心情好·温知妤·丢了校园卡正在窗前托腮。今晚月亮很圆,薛路也早早睡下了,世界一片寂静。

    京城也是同样的一轮月亮吧?

    每年都有许多人不辞千里进京,忙活半生,不就是为了看这样的月亮吗?

    温知妤没由来地想起了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她被打断思绪,有些心烦地点开屏幕。

    谁啊?大晚上的!

    【DAWN】:我在你家楼下。

    温知妤心跳几乎漏了一拍,她趴着窗,往下一看。

    满天繁星下,月光似水般“哗啦啦”倾泻了一地,盛北烁披着一身月光,一手提着蛋糕,眉眼弯弯冲她招手。

    可能是怕惊扰其他人,少年没有说话。

    只一眼,温知妤沉寂已久的心便重新开始跳动,一声又一声地撞击着胸腔,她轻手轻脚开了门,楼道的灯应声而亮。

    三楼越下越漫长,她的脚步越走越沉,心跳却像要炸开一般,在耳边轰鸣不止。

    终于,终于,温知妤跑到了他面前,她来不及捋平吹乱的刘海,微微喘着气仰起脸。

    他好像比记忆里长高了,清瘦了,唯独那双桃花眼好看得发亮,眼底盛着星星和她的样子。

    “温知妤,十八岁生日快乐。”

    少女鼻尖一酸。

    她刚有点疑惑自己怎么越来越爱哭了,耳边就传来他欠了吧唧的声音。

    “都长一岁了还不长记性啊,喏,你的校园卡。”

    温知妤紧急撤回一滴眼泪:……

    回家后,她把盛北烁送的草莓蛋糕一放,点开他的对话框,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一句:

    【YUYU】:谢谢你。

    温知妤垂眸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从加好友这么长的时间里,还没有给他备注。

    她点开编辑栏,认真敲下:盛北烁。

    指尖微微顿了顿,又改成了:他。

    接着,少女按下暖黄色台灯,在盛北烁给的淡蓝色日记本里写下:

    2018年10月3日22:20。

    我飞奔向了你。

    第24章

    2018/11/19

    “命运的洪流不可阻挡, 我的回答是向前。”

    ——温知妤日记

    *

    国庆收假回来,原本定在中旬的期中考试延期到了下旬,直到十一月初,考试成绩才公布。

    成绩张贴出来那个下午, 余葵率先挤进办公室, 回来时一路喊着“卧槽”跑到温知妤旁边。

    “温温,你猜你考了多少分?!”

    温知妤正在整理数学错题本, 闻声说说:“我估分应该是六百出头?”

    “错!你总分629, 物理这回题那么难还考了89,单科全班第一, 老张眼镜片都要摔碎了!”

    老张是他们A班的老师, 人入中年头发不多,带着一千度的厚重眼镜。新带班不了解学生个体情况, 由于开学考温知妤成绩吊车尾, 老张还语重心长地找她谈了很久的话,又送了一本基础训练题。

    哪知道这吊车尾的学生这次考了第一?老张把原卷重审了好几次, 才统计成绩。

    温知妤闻言,这才抬了抬眼皮:“真的啊?”

    她这么问着, 心里却已经相信了大半,差一分凑整像是自己能考出来的。

    余葵一听, 恨不得把成绩单扯下来放她面前。“不信你自己去看,太牛了你,总分全班第二!蒋栋在你老下面了哈哈哈出了恶口气!我刚刚见他脸黑得跟个铁锅一样。”

    少女这才弯了弯眼, 她期中考试没有因为失误丢分,物理恶补一个多月还算有成效,数学最后一个选择题还猜对了,相对于开学考, 她成了班上进步最大的学生。

    期中照例会开一场家长会,温知妤站在讲台上分享学习心得,薛路坐在第一排看手机,神色平淡,看不出丝毫情绪。结束以后,两人一起回了家属院。

    “妤妤,我希望你现在少参加一些班上没必要的活动。”薛路沉默了一路,突然开口道。

    “你爸最近忙着帮你办理京大附中的手续,你没有在京户籍会很繁琐,最早也只能下学期转去。听说那边教材版本有差别,特别是数学,你这段时间该收心了,好好准备一下。”

    温知妤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下来,她抿了抿唇,没再多言。

    第二天清晨升旗结束,教务处张老头特意把高三学生留在操场,侃语气激昂:“同学们,现在距离高考,只剩还有两百天了!学校已经安排下去,每个班级教室门口,都会挂上高考倒计时牌,寒窗十二载,是时候应该……”

    温知妤正犯困,百无聊赖地站在队伍里,两条腿轮流站岗,昨晚熬夜整理数学错题,此刻脑袋昏昏沉沉,只想找个地方眯一会儿。校长说的话权当了耳旁风。

    她神游天外,直到台上的讲话终于接近尾声。“为了鼓舞大家的士气,我们争取了已毕业的优秀学长学姐回校宣讲,这周五大课间来各班。”

    高中生的生活本来就无聊,就连这种小活动都觉得额外新奇,队伍里立刻起了细碎的躁动,谈论声声音此起彼伏,连温知妤都听到了个大概。

    课间教室闹哄哄的,她装似无意地往四周看看,确认没有老师巡逻,趁乱低头看手机,给盛北烁发了条微信:

    【YUYU】:你周五要回来宣讲吗?

    她刚把把手机塞回书包,手机便连震了两下。

    【他】:温大小姐,你也会私自带手机进校啊?

    【他】:最近事有点多。

    温知妤也没想到他会秒回,又偷偷摸出手机,看见了这条消息。

    【YUYU】:好吧,那你先忙。

    【他】:不过你想的话,回来也行。

    少女想了想,回:你忙的话就算了。

    对面像是无语了一会儿,才回道:行。

    温知妤一头雾水,所以他到底回不回来啊?

    *

    这几天温知妤还是按部就班地过,温志诚倒托人寄来厚厚一摞京师大附中教材,不过她一点没看。

    说实话,关于转学的事情,温知妤一点头绪也没有。好像去也可以,不去也行,以前她都习惯了按父母的意愿办事,从没考虑过自己怎么想。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家乡有她的朋友、熟悉的学习环境,相比去京城再远赴美国这条铺好的路,这似乎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温志诚嘴上用的都是商量的口吻,语气温和,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但实际下的决定就不能改变,即使她说“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温温,这是你今早第n次走神了。”钟小玲在旁边用笔戳了戳她胳膊,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刚刚听见梁老师讲话没啊,一月初有场元旦晚会,你参加吗?”

    “啊?”温知妤茫然地转头看她,“高三也有名额吗?”

    “有啊,”钟小玲眼睛亮晶晶的。“咱们钢琴社团还有两个名额呢,要一起去报名选拔赛不?”

    温知妤愣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发涩。

    去年差不多也在这个时候,她还天天泡在琴房里练琴。那时候全校就一个上台的独奏名额,竞争得厉害,她每天放学都留到很晚。

    “我还是算了吧。”

    “你真的不试试吗?不去太可惜了。”钟小玲下意识问,见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想起了去年的事。

    她有些抱歉地补充道:“不参加也没事儿,反正都高三了,咱好好搞学习吧。”

    温知妤“嗯”了一声,但后面的英语课也开始心不在焉。梁秋玉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语法,而她脑海里全都是元旦晚会、音乐室、去年的练习……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些放下了。去年那次事故以后,她刻意不去碰琴,刻意不去想舞台,可这时候被人提起,那点没说出口的不甘就加深了。

    心里有个声音说她想去,却又不愿面对那个褪去光环的自己。

    *

    周四下午盛北烁困得要命,头天晚上熬夜做完竞赛项目,上完早八的高数就往机场跑。

    京城的十一月底已经开始凉了,加之晚上下了场雨,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加绒卫衣,漫不经心靠在座位上看手机。

    上飞机断网前,盛北烁又瞥了一眼聊天框。

    温知妤半点动静都没有。

    ……真是越来越没良心了。

    少年轻嗤一声,重新扣上帽子,把手机倒扣在桌板上。

    她就不能,表现出一点点很想他的样子吗?

    大概两个多小时后,盛北烁在双流机场落地。他一手拉着个黑色行李箱,一手拿着手机,白色长线耳机随之晃荡。一身简单的卫衣加休闲裤,却还是在往来人流里格外惹眼,引得前面的人频频侧目。

    不过盛北烁全然没在意,他微微低头,垂眸飞速回着消息。过了一会儿,页面弹来了语音通话。少年瞥了眼联系人,是教务处的张老头。

    “臭小子,总算落地了?我还以为你进了京大,翅膀硬得连咱一中大门朝哪开都忘了。”

    盛北烁漫不经心地笑:“哪能,这不是专程回来看您?”

    老张一向挺吃这套,嘴上还是“哼”了一声。“想当年当年天天被我追着骂,现在倒好,成学校请来的贵客了。明天宣讲好好准备,给我正经点,别吊儿郎当的,让学弟学妹们看笑话。”

    “放心,不会给您丢人。”少年挑了挑眉,又随口又添了句。“对了,明天宣讲,把我安排去A班吧?”

    老张愣了下,乐了:“可以啊,还念着老班级呢?不过你去年的班主任这学期调去B班了,要不我给你安排……”

    “不用。”盛北烁语气淡得很,听上去蛮自然。“行了张老师,我车到了,挂了啊。”

    电话干脆利落地被挂断。

    老张举着手机愣了半天,一头雾水地想他图啥啊。

    教了高三后,盛柔和阮振国也忙起来了,盛北烁到家第二天,一早就没见他们人影子,索性散漫地躺到了中午。

    宣讲约的时间是下午五点钟,刚好讲完就放周末假。盛北烁准备了下稿子,简单收拾了一番就去了一中。

    他好几个月没回来,教学楼没多大变化,瓷砖还是往日的浅灰。摘星楼前的老槐树枝叶倒是落了不少,凉风吹过,几分萧瑟,整个校园都是一片寡淡的灰调。

    现在是下午四点,盛北烁长腿一迈先上了楼,教务处四楼,A班旁边。这会儿刚巧下课,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走廊站着,此刻停下了动作,目光一齐朝他望去,满是好奇与惊艳。

    少年神色淡然地往前,路过A班时,侧身往窗内看了一眼。

    温知妤坐在窗边,正和钟小玲讨论上节课化学题。

    钟小玲抬眼,立马碰了碰她的胳膊,一脸促狭地抬手指向窗外,温知妤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目光猝不及防对视。那瞬间,灰调的初冬似乎有了色彩。

    她坐着的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少年眼尾的小痣,和好看的下颌线条。

    然而盛北烁目光只短暂地停留了一秒,随即便移开,向前走去。

    温知妤:?

    她怔怔收回目光,把手中教辅书放下,默不作声地出了教室门。

    在教务处馁,张老师在里面一个劲寒暄,少年淡然应上一两句,单手随意插在卫衣里,散漫地站在旁边。

    大概二十多分钟,盛北烁才慢悠悠出了门,都没往她这边看一眼,就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廊上人多,温知妤没好直接叫他,腿却不听使唤地跟了上去。

    初冬的风带着寒气,少女把白色连帽毛衣领往上拉了拉,就这条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想说点什么,可他见有些生疏的态度,莫名有点儿心虚,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穿过喧闹的走廊,下楼,小操场,到了藏拙楼下的僻静树林。

    少年人经过抽条的身形愈发挺拔,宽肩窄腰的线条被卫衣衬得十分利落。盛北烁迈开长腿,脚步故意放快了些,包单肩挎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身后,少女“哒哒哒”的碎步也加快了。

    他漫不经心勾起嘴角,毫无预兆地停住,随后转身:“我说,大小姐。”

    “你还要跟我到多久?”

    第25章

    *

    温知妤被当场抓包, 她摸了摸鼻子,决定先发制人。

    “你回来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少年垂眸没回答,反问:“某人也没多期待我回来。”

    温知妤一愣,眨了眨眼, 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上次是因为你忙, 我怕耽搁你的事,所以才……”

    又是这副无辜的表情。

    “哪有那么多重要的事?”

    盛北烁看着某人乌黑的眸子, 心里别扭消了大半, 当真拿她没办法。“就算我忙,你多问两句, 我还能嫌你烦?”

    温知妤听完这话也傻了, 印象里,盛北烁对什么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居然也会有这种赌气的小心思?

    难道他有分离焦虑症?

    她想着想着就觉得幼稚得好笑, 见人还绷着脸,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于是也跟着严肃了些,拉了拉他的袖子。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 忽略你的感受,我错了。”

    “盛北烁, 你回来,我真的特别开心。”

    盛北烁这才移回视线,睫毛颤了颤。他也没想真跟温知妤置气, 只是隐约觉得她变了,好像开始表露自己的情绪了。

    只对他这样么?

    两人就这样安静了许久,少年垂眸看她,正想开口, 远处教学楼的上课铃响了。

    温知妤猛地一惊。“这节课你是不是要宣讲?”

    盛北烁低低地“嗯”了一声,目光还流连于她的眼睛。

    不是,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果然还是很少能有让你上心的事。

    温知妤率先转了身,见这人还没动,就伸手去拽他衣袖,慌乱间碰到了他的指节,于是又飞快往上移了一点。

    少女指尖软软的,带着点凉。

    盛北烁微不可察地僵了僵,校园里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风声掠过耳畔。

    他就这么任由温知妤牵着往前跑,长腿迈开,步子明明比她大上许多,却始终跟在她身后。

    两人明目张胆穿过树林,操场,到了教学楼下。

    少女回过头来,软软的发梢蹭过他鼻尖,痒意却顺势蔓延到了心里。

    痒死了,她就不能注意点啊?

    “喂。”盛北烁脚步顿了顿,垂眸看着她拉着袖子的手,眼底有些无奈。“你就打算这样进班吗?”

    温知妤这才想起还拉着个人,放开了手。

    “你先上去。”见她还在等,少年啧了一声。

    “啊?”

    “我们同时上去也不行,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刚才呆在一起,避嫌懂不懂啊?”

    温知妤倒没想这么多,不过见眼前这人又变回平时那样子,想来已经消气了,便听话地转身先上楼了。

    快到四楼时,她才后知后觉心跳漏了一拍,想起少年刚刚说的话,倒像他们之间在搞地下恋一样。

    他们现在……不算吧?

    *

    原本安排好的宣讲课迟迟没等来主讲人,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梁秋玉就先上了讲台,重重拍桌子:“都安静点!快周末了心飘了是不是?再吵一人一张英语小测!”

    教室的声音这才收敛了些,直到温知妤进班,才彻底安静下来。台下目光齐刷刷地朝她看去,见是熟人,不少同学又接着埋下头。

    梁秋玉瞥了她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踩着高跟鞋走到教室门口,往走廊尽头望了望,低声嘀咕:“这理科状元不刚才还在教务处那吗,难道现在被谁半道劫走了?”

    温知妤有些心虚地回位置坐下,一旁的钟小玲立马凑过来,压低声音打趣:“盛北烁呢?你俩刚才一起出去了?”

    少女下意识答:“没有。”

    说完又觉得自己也莫名奇妙,本来也没什么好掩饰的诶。

    她话音刚落,就见门口来了人。

    盛北烁长腿一迈就进了班,桃花眼微微弯着,鼻梁高挺,带着点天然的散漫。明明是很挺清冷的长相,周身却是张扬又慵懒的调调。

    他慢悠悠地走进教室,班上安静了一瞬,接着就立马爆发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少年淡淡地往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梁秋玉身上,道:“不好意思啊老师,刚才在楼下碰见了只猫,没忍住多逗了一会儿。”

    有女生纳闷地问旁边的钟小玲:“咱学校还有猫啊?我怎么没见过。”

    钟小玲了然地笑了声。

    温知妤:……?

    梁秋玉也笑,对毕业学生自动解锁和蔼可亲的一面,把讲台让出来。“不碍事,你来得正好,这帮小孩期中考得一塌糊涂,你好好给他们点拨几句。”

    盛北烁便单手搭在讲桌上,身姿随意却不显轻浮,声音清冽干净。他身上没有那种学霸的傲慢,也没有讲些老生常谈的大道理,让人听了很舒服。

    他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松弛地总结:“总之心态不能急,而且除了学习外,很多事都需要慢慢来。”

    少女没什么事,托腮认真听着,忽然间,像是被风吹回了夏天那个闷热的补习班。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不远处,眉眼张扬,站在光的聚焦点。

    不同的是,他现在从容、笃定,好像更成熟了。

    真的,好耀眼。

    *

    宣讲结束后刚好放学,温知妤正收拾书包那会儿,就见盛北烁出了教室,后面跟着徐栀和好几个 女生。

    温知妤不着痕迹地往窗外瞥了一眼。

    少年在不远处依着墙,身姿挺拔惹眼,那几个女生围在他身边,脸颊微红,偷偷摸摸拿出手机像是要加微信。

    还真是走到哪都这么受欢迎。

    “温温,收拾好了吗?一起回家呀!”钟小玲麻利地背上书包,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过神,嘴上随口道:“你先回吧,我还有点事。”

    钟小玲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瞬间了然,拖长了语调应着:“噢~好的好的,那我先走啦,不打扰你!”

    少女此刻已无心在意调侃了,她又朝外面看了眼,匆匆合上书包拉链,拿起书包就快步走了出去。

    门外,盛北烁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她,从她出教室时就看见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

    他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女生淡淡地搭了两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不远处的温知妤听见:

    “……加微信?可以。”

    于是伸手作势要去拿手机,一副全然配合的模样,却在心里暗数:三,二,一。

    “盛北烁。”

    温知妤忽然叫道,装不经意抬头,迎上少年若有似无的目光,脱口而出:“要一起回家吗?”

    盛北烁自己都愣了下。

    真服了她,说这么微妙干嘛啊。

    旁边的徐栀当场僵在原地,几个围着的女生更是瞪大了眼,一副吃到大瓜的表情,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不是。”温知妤反应过来,攥了攥书包带。“我的意思是刚好顺路……”

    越描越黑。

    盛北烁低低笑出了声,故意顺着她,配合着摆出客气又疏离的模样。

    “行啊。”

    他应得干脆,转头又对着旁边一脸吃瓜相的女生们颔首。“抱歉,我才看到手机没电了,学习上的事,下次说吧。”

    “啊,好遗憾。”徐栀说,旁边的女生拉了拉她,眼神示意了一下就此作罢。

    *

    十一月份的天气转凉,枯枝和黄叶落了一片。家属院最近又把草木修整了一遍,昨夜下过小雨,空气中是湿湿的青草味。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盛北烁见少女一路上低垂个眼睛,整个儿恹恹的,率先开口问:“最近在忙什么啊,丢了魂一样。”

    “也不是很忙。”温知妤垂眸,“就是感觉心很乱。”

    不得不承认,盛北烁情绪总会被她牵着走。他不想从她脸上看到半分失意和迷茫,她天生就应该一帆风顺,傲睨自若,被所有人喜欢。

    少年低头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调侃道:“难不成因为刚才那事吃醋了?”

    温知妤被噎了一下,这人怎么那么自恋啊。

    “……那倒没有。“她说。“是学校马上要办元旦晚会了,我一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报名参加。”

    少年闻言顿了顿脚步,偏头看她片刻:“薛姨不同意?”

    “我不会让她知道的。”她说,“我就是怕发挥不出原来的水平了。”

    “你会不会也觉得我特矫情?”

    “温知妤,不要困住自己。”盛北烁的目光定定看向她。“你已经很勇敢了。”

    “那,你想好了就跟我说,不想去也没人逼你,真要报名,这两天我抽时间陪你去琴行练练。

    温知妤抬眼,声音闷闷的:“你不是明天要回学校吗?”

    “急什么。”少年侧过头,嘴角勾了勾:“哪有那么多破事要忙。”

    什么啊,一个天天搞竞赛的人说没什么事。

    可偏偏,看着他随性的模样,温知妤心情莫名好了一些。

    盛北烁和她不同,她向来会因为许多小事提前焦虑,而他却散漫又游刃有余。

    盛北烁往前走了几步,偏过头来。可能是冬日天光暗得快,他淡褐色眸子也变得黑沉沉的。

    “怎么,还等我去牵你?”

    少女这才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寒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却不似那么冷了。温知妤一路上安静地跟在那人身后,她快到单元门的斜坡上时,脑中忽然闪过少年在台上发光的模样。

    心里也同时升起一个念头。

    她打心底还是很喜欢钢琴,不想就因此放弃。

    要不,再试一次?

    第26章

    2018/12/17

    “我先抬脚走, 能走多远,我想自己看看。”

    ——温知妤日记

    *

    第二天是周六,温知妤早早关了闹钟,整个人还陷在没睡醒的迷糊劲儿里。

    少女趿着拖鞋晃进卫生间, 长发乱糟糟地垂在锁骨上。她困了吧唧拿个漱口杯,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便咬住牙刷柄, 腾出一只手发了条微信。

    【YUYU】:我待会要去琴行, 一起吗?

    明明是临时说起,对面却料到了她的决定, 秒回:

    【他】:早等着了。

    温知妤弯了弯眼, 困意散了大半。出卫生间后,她照常热了牛奶和面包。

    她刚咬了一口面包, 薛路房间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就很快走到了客厅,惺忪地问:“妤妤, 大早上去哪呢?”

    温知妤顿了顿,含糊道:“补课。”

    薛路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少女飞速别开目光,一手拿着面包就出了门。

    盛北烁支着条长腿在门口等着。他穿了深灰色毛呢大衣, 领口随意敞着,露出一截锁骨。见了她,像是等了好久也没脾气, 嘴角勾起散漫地笑意。

    两人打车去了琴行,出租车里暖气开得足,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风声呼啸而过,路边的梧桐早就落光了叶子, 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着。

    “两个多月没来了吧。”盛北烁状似不经意问道。

    温知妤“嗯”了一声,想起了上次的事:“对了,你琴练得怎么样了?”

    少年侧头看她,眼底漾着点散漫的笑意。“还行,比某人荒废着强,要验收吗?”

    “好啊。”她随口应了。

    今天人不多,温知妤挑了个空房间,打开钢琴盖,熟悉又陌生。

    盛北烁就站在身侧,距离极近,淡淡的皂角香萦绕在她鼻尖。还是有点不自在,侧过头小声道:“你先出去一下。”

    行啊,要求还挺多。

    少年低低哼笑了一声,纵容地抄着手出了门。

    温知妤这才屏息,十指落在琴键上,凉意顺着指尖开始蔓延。

    她试探着按了几个单音,右手小拇指明显僵硬,远没有从前灵活。

    乐谱温知妤还记得,可双手落在琴键上,动作却生疏得厉害,衔接时变得滞涩,弹奏的速度不自觉慢了好多。

    十几分钟过去,她还是没能进入状态。

    “怎么,现在就蔫了?”

    少年慢悠悠走进来,随手往她旁边放了珍珠热奶茶。

    “生疏很正常,你又不是神仙脑袋。”他俯身将手肘支在琴沿上,指节随意按下几个连贯的音符。

    他侧头看了眼身旁还低着头的少女,声音放轻了些:“别跟自己较劲,手指放松,就像这样,慢慢来。”

    这时两人的挨得很近,温知妤眨了眨眼,感觉耳尖有点发烫。

    她重新调整好了心态,一坐就到了半下午,曲子终于顺了很多。

    少女指尖落下,不再急于求成,琴音缓缓倾泻,干净又疏离,像冬日掠过湖面的风。

    盛北烁靠在一边,漫不经心地侧耳听,那曲子是她最拿手的《Winter In My Heart》。他曾听过几回,不知为何,今天这似乎有不同的感觉。

    Cause I miss you more than words can say/When nights are long and lonely without you.

    这一句似乎更灵动了些,像小鱼在湖面下,悄悄打了个旋儿。

    大小姐心情很好?

    *

    温知妤一口气练到了七点多,盛北烁在旁边坐着,既没玩手机,也没催,就那样陪着她。

    她练得投入,压根没觉得饿,但忽然想起人家还没吃晚饭,便侧过脸软声说:“今天就到这吧。”

    少年抬眸,“不多练会儿么?状态不是挺好。”

    她说:“饿了。”

    盛北烁笑了,两人收拾好东西,便打车回了家属院。这时候天色暗沉了些,但小区路灯还没有开,前面漆黑一片。

    黑暗总能使人心理卸下白天的拘谨,温知妤在前面走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想起今天顺利弹好了钢琴,心里还有些小雀跃。

    快到花坛拐角处,少女悄悄转了个圈。

    然后装似不经意回了个头,料想身后的人应该没有察觉。

    而黑暗处,盛北烁勾了勾嘴角,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怎么能那么可爱啊。

    周日他们也照常去了琴行,温知妤渐渐找回了当时的感觉,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变得太差。

    是她总爱把一切都想得很坏。

    盛北烁早就跟导员请好了假,本打算周一再回学校,安心陪她把状态调整过来。

    可竞赛的带队老师临时有事,接连发消息催他,让下午就得赶回学校处理相关事宜。

    温知妤见他过一会儿垂眸回一次消息,大概也猜到了原因。她手指没有停下,侧过头轻声说:“你忙的话先回去吧,不用特意陪着我的。”

    “你一个人能行吗?”少年问。

    温知妤有些好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人监督。”

    “行,那你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盛北烁补充一句,“晚上早点回去。”

    温知妤抬头看了他一眼,乖乖应了声好,随即收回目光,一脸专注地继续弹琴。

    好一会儿,少女指尖才微微顿住,目光不着痕迹地追着他离去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如果不是因为盛北烁的推动,她不知道还需要多久才能鼓起勇气。

    少年不由分说地照进她灰暗的冬夜,耀眼,炽热,让她时常怀疑,这束光是不是下一秒就会被收走,一切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

    一直到十二月底,温知妤和钟小玲都入围了选拔赛,她们每天放学后都会抽一个小时练琴。

    今天排练收尾得稍晚了些,等温知妤匆匆赶回家时,晚上八点十分了。不巧的是,薛路已经下班了。

    “妤妤,你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晚?”

    薛路正站在阳台边给长寿花浇水,这是她每天回家必做的事。一手拎着洒水壶,一边将目光淡淡落在温知妤身上。

    少女弯腰在玄关换鞋,随口说:“老师找我有点儿事,放学留了一会。”

    “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撒谎了?”薛路眉头一拧,洒水的动作顿了顿。

    “我手机定位看得清清楚楚,你去了柏斯琴行。往前翻一翻,这个月放学你基本都往那儿跑。”

    少女顿了顿,指节微微收紧。

    “既然决定要换赛道,现在就别浪费心思在钢琴上知道吗?”薛路难得带几分怒气。“我问了你班梁老师,你是不是在准备什么元旦晚会?”

    温知妤说:“是。”

    薛路一时情绪激动咳了好几声,她最近总爱干咳,时轻时重,也没放在心上。

    “妤妤,是谁教唆你这样做的?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样不听话!”

    “妈。”少女眼睛一片漆黑,安静地问:“你为什么总这样功利,任何事情都必须要是对前程有用的吗?”

    薛路握着洒水壶的手收紧,水流失控地浇在叶片上。她随手将水壶一放,转身快步走过来。

    “我不功利,谁替你的将来打算?你爸能管你多久?等你将来走了弯路,就知道谁才是真心为你好了!”

    温知妤垂眸,心里早已熟悉了她的说辞。

    “妈,其实长寿花根本不需要每天浇水,它本可以活得更好,但因为你频繁浇水,它说不定已经烂根了。”

    “你什么意思啊?”薛路眼神又气又失望地盯着她,咳得更厉害了,肩膀直发颤。

    “我现在就给你爸打电话,让他赶紧把你转学手续办好,借读也行,就是别呆在这里!”

    冬天太阳升起得晚,早上天还没有全亮,温知妤便穿好上宽大的校服出了门。她早饭也没吃,有些心不在焉地往学校走着。

    早上送学生上学的车很多,公路本就小,连个红绿灯都没有,路况乱糟糟的,她晃了会儿神,还险些被电动车撞到。

    前两节数学课和英语课走马灯一样过了,少女很少有听不进去的时候,只是托腮,有一搭没一搭转着笔。

    下课前,钟小玲悄悄戳了戳她胳膊,往桌上放了块巧克力。“余葵传过来的,看你一早上都蔫蔫的,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啊?”

    温知妤回头看了一眼,勉强朝她勾起笑意。“谢谢,我没事。”

    或许确实没事了,就不用说了吧,不然这俩人肯定得白白替她担心好久。

    昨天晚上温志诚就给她打了电话,可能是听了薛路的话,他语气也不太好,开门见山地质问道:“知妤,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想我没那么差,可以靠自己考上好大学。”少女有些疲乏地解释,“我在一中有朋友,也有适应的环境,我其实根本不想远走他乡。”

    “那你偷偷练琴是怎么回事?明明已经说好放弃钢琴,专心备战升学,为什么非要违背我们的安排?”

    “正是因为练琴,我才意识到不能看轻了自己。”温知妤低声又笃定地说。

    “钢琴是我心里的坎,不能一直逃避,只有直面才能走出这片阴影,才明白自己还有很大的潜力。”

    温志诚在那头沉默片刻,语气依然不容置疑:“我们给你安排的路,是最稳妥又轻松的,出国深造对你的未来更有好处。”

    少女凝了凝神,说:“从小到大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听你们的,但是这次我想好了,我要自己试试。”

    “温知妤,你连对错都分不清了!”

    她眼角微微泛红,少有地在父亲面前硬气道:“再说一遍,我不要出国。”

    这回没听见对面的答复,电话那头直接“嘟”地一声挂断了。

    第27章

    2018/12/31

    “小满胜万全。”

    ——温知妤日记

    *

    一中的元旦晚会通常在十二月最后一天, 但这次算是建校以来规模最大一回。连高三年级每班都出了一个节目,一直表演到晚上八点才结束,然后就放三天元旦假期。

    全校的学生都一人一个小马扎,聚集在卓越楼前的音乐草坪上, 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充满少年特有的朝气。

    刚开场时是按班序坐的,后半场气氛越来越嗨, 就全乱了, 这时要是抓早恋的肯定一抓一个准。

    轮到钟小玲上台弹钢琴时,温知妤还和余葵挤在一块吃爆米花, 焦糖奶油味混着青草的气息充斥鼻尖。

    余葵手里还攥着个荧光棒, 使劲儿朝着舞台方向挥舞。

    “哈哈哈小玲朝我俩笑了诶!”她摇了摇温知妤的袖子。

    而被她拉着的少女静静着,睫毛颤了颤, 眸色很黑, 也淡淡笑了。

    上次争吵后的第二天,薛路就给梁秋玉打了电话, 态度礼貌又强硬地要求她退赛。

    因为大多数节目都是几人配合,学校原则上是进了选拔赛就不能退出, 她也不知道薛路具体说了什么。

    于是高三A班的钢琴合奏变成了独奏。钟小玲成了变故的受害者,原先排练的心血差点付诸东流, 却还反过来安慰她。

    本来温知妤心里还没多难受的,听这么一念叨,倒像真是说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余葵注意到了温知妤的神色, 还以为她又想起了退赛的事,默不作声拉住她的手。

    “温温没事的,至少你已经过了这道坎,以后上大学了, 还有更大的舞台。”

    温知妤任由她握着,安静了一会儿。“我可没难过啊。”

    然后浅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快放假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对诶!”余葵眼神立马亮了,“今晚跨年,放学后我带你和小玲去个地方呗?”

    晚上八点多恰逢晚高峰,加上是跨年夜,交通特别堵。三个女孩子背着个包格外狼狈,望着一动不动的车流,余葵当即决定:“我们还是坐地铁好了。”

    然而地铁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余葵在前面开路,她俩在后面跟着,终于忍不住问:“小葵花,神神秘秘的去哪儿啊?”

    余葵嘿嘿一笑,“欢乐谷啊,今晚还有无人机表演,肯定热闹!”

    热闹是热闹,不说半小时的车程,到时候肯定特挤。

    温知妤见她们一脸期待,虽然自己不太喜欢凑热闹,但也不想扫了兴。

    刚下地铁时,夜风还特别凉,不过欢乐谷像这种大型游乐场,入园口果然挤满了人,温知妤走了几步后背便冒微汗,又把羽绒服拉链往下拉了些。

    三人现场在售票口买票入园,里面灯火通明,游乐设施很多,各处主题装置都挂着彩灯。

    许不少女生都戴着毛绒发箍让男朋友拍照,路灯下还有许多情侣相拥,似乎这样就能抵挡寒风。

    钟小玲看了一眼,感叹:“我们仨这是进来吃狗粮了。”

    余葵跟着点头,乐呵呵地挽住两人胳膊。“感觉跨年和男朋友在一起好浪漫啊,不过咱们仨也同样幸福!”

    “诶呀,好肉麻噢葵花。”钟小玲笑着推了她一把,又八卦地看向温知妤。“你和盛北烁进展如何?”

    温知妤早猜到她们绕来绕去肯定要问到这儿,装傻说:“什么进展啊我听不懂。“

    “温温谁把你带坏了,越来越不老实了啊!”

    三人笑闹成一团,周边轻快的音乐让人高兴,余葵最为雀跃,一眼瞅见旁边醒目的主题标志牌,立刻冲过去站好,喊:“来来来,帮我也拍一张!”

    钟小玲坏笑一声,把手机调成搞怪特效,对着她“咔嚓”按了一张。温知妤也配合地在另一个机位找了刁钻角度,飞速抓拍。

    等两人把照片递过去,余葵的表情从惊喜转到了惊吓,她俩快笑死了。“不是,你俩啥技术啊?我要告了!”

    辛苦了一学期,少女们今晚彻底放飞,一路狂奔到中心位置,今晚请了很多帅气的npc。余葵视线黏在人家身上半天挪不动,钟小玲动作更快,直接上去互动拍照。

    温知妤倒总觉得差点儿意思,便在旁边等着。

    远处的无人机群升上夜空,即将开始表演,温知妤忽然接到一个视频电话。

    少女低头看了眼联系人,嘴角翘起,刚来时内心那点空落很快就被填平了。

    她给乐不可支的俩人打了声招呼,便转身找了个清净点的地方,接通了来电。

    *

    京大最近进入了期末周,盛北烁上午刚考完一门,下午又去了图书馆。即使是元旦假期图书馆都挤满了人。

    快到晚上七点时,何辰还在抓耳挠腮复习高数,盛北烁就利落地合上书,起身单肩把包一背,将椅子移回原处。

    何辰见状,抬头压低声音问:“你今晚怎么走这么早,不卷了?”

    盛北烁无所谓地偏头,语气散漫:“复习差不多了。”

    “噢。”何辰了然,“跨年找你那小女朋友?”

    少年哼笑了一声,“我倒想。”

    出了图书馆,又一阵寒风。盛北烁慢悠悠晃到超市买了瓶可乐,单手拿出手机。他向来没什么兴致看朋友圈,但那栏显示出一条小鱼头像的新动态。

    少年稀奇地挑眉,修长的手指点了进去,那条是一张夜景,霓虹绚烂,人影熙攘,不远处还有游乐设施。

    她在欢乐谷?和谁去的啊?

    盛北烁盯着图片看了几秒,从图书馆到寝室的距离还挺远的,他却没坐车,关了手机慢悠悠走,就是没由来地心烦意乱。

    快到梧桐树下的岔路口时,他又把手机打开看了看。

    玩得挺高兴啊消息也不发。

    少年仰头喝了口可乐,凉意顺着喉咙下滑,还是压不下烦躁。

    他又继续走了会儿,漫不经心把耳机带上,旁边走过一对情侣,女生兴奋地仰头给男生说:“宝宝,我们今晚出校跨年吧。”

    男生宠溺地笑了笑,低头亲吻她额头。

    盛北烁移开目光,心里更烦了,恋爱有什么好谈的啊。

    他心里这么想着,大概又走了五六分钟,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头点开微信,给温知妤打了个视频。

    响铃一会儿的时间,少年转身向操场走去,今晚是跨年夜,大多人都结伴出校狂欢,操场应该没什么人。

    “喂?”她终于接通了,声音有些意外。“盛北烁,怎么了?”

    温知妤那边光线不好,小脸又糊又暗,背景音也挺嘈杂。

    但盛北烁为了听清她的声音,又把音量键按高了些。

    “你在外面啊?”他垂眸,状似不经意地问。

    少女“嗯”了一声,眼里亮晶晶的。“我在欢乐谷和小葵花她们跨年呢,特别热闹。”

    “你呢。”她注意到他身后的操场,又问,“你不出去啊?”

    听到她主动问自己,盛北烁勾了勾唇,面上却漫不经心道:“期末周,留校复习。”

    “大学也这么累?”温知妤有些惊讶,“辛苦你了,盛大学霸。”

    盛北烁笑了笑,慢悠悠想起个事儿。“那温大小姐元旦呢,元旦汇演顺利么?”

    那头的少女顿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网卡的原因。

    “挺好的。”她弯了弯眼。

    正说着,温知妤身后突然炸出烟花的响声,她被吓了一跳,紧接着回头看去。

    长长的光尾升起,紧接着一簇又一簇的烟花接连升空,绽放,各种绚烂的颜色交织,流光漫过天际,明亮如昼。

    那一刻,她突然挺庆幸今晚出来跨年了,似乎人多点,也没什么不好。

    温知妤把手机举高了些,烟花在身后明明灭灭,光影映在她的侧脸,笑颜如花。

    “盛北烁,好看吗?”

    “好看。”

    他却没有看烟花,心里默默倒数,三,二,一。

    少女全然被烟花吸引,人声鼎沸,却忽然清楚地听见他轻声说:

    “温知妤,新年快乐。”

    时间正式进入了2019年。

    这是我们度过的第一个跨年夜,虽然不在你身边,但我许诺,以后我们会拥有数不尽的新年。

    第28章

    2019/1/28

    “你是我跨越万水千山也想见的一轮月影。”

    ——温知妤日记

    *

    高三年级放寒假很晚, 元旦到期末考试近一个月,温知妤特忙,各科老师都挺重视期末,每天都在发卷子复习。

    这段时间温志诚回来了, 往年从来没有这么早过, 大概是想接她去北京。但可能是看她最近太忙碌,温志诚和薛路都没有提起这个事。

    温知妤也不管他, 反正她有充分理由, 是铁了心不会转学的。

    时间过得很快,一月二十六号那天她收拾好笔袋进了考场, 又过了两天, 顺利答完最后一堂理综。

    高三上学期正式结束,她跟余葵和钟小玲告了别, 从教室出来, 就看见温志诚的车停在学校门口。

    温知妤虽然不太想跟他单独待在一起,但车窗已经摇了下来, 她只能沉默地上了车。

    虽然车里空间很宽敞,但烟草混合着高级香水味, 她感觉挺不自在。

    “妤妤,爸跟你商量个事。”温志诚在主驾说, “你不想转学爸不逼你,但这不是放寒假了吗,我想把你带去京师大附中参观一下, 那儿学习氛围好。”

    少女蹙了蹙眉。

    他嘴上说得好听,本质上还是变着法儿想让她改变主意,还是盼着她答应转学。

    见她不说话,温志诚又接着补充理由。“本来你这阵子在备战期末, 压力大,爸想着等你歇两天再提这事。”

    “但是今天京城那边分公司突然来了急事,我必须临时飞回京城处理,就想着干脆顺路把你也接过去,一并安排了。”

    “这太折腾了。”温知妤说,“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机票爸都已经提前买好了,退了也麻烦。”温志诚全然没在意,自顾自地敲定了这件事,车子开过前方的红绿灯,他熟练朝着机场的方向转弯。

    “行李也收拾好了,你就当是去京城玩一圈,散散心,好不好?”

    温志诚所谓的“好不好”从来都只是通知,于是少女不再说话,习惯沉默。

    *

    盛北烁在一月的第一周就结束了期末考,但学校临时有实验任务,也在学校忙到了月底。

    盛柔天天打电话催他回来,盛北烁结束当天也没耽搁,就买了三十号回锦城的票。

    少年低头点开了微信,把票截了个图发给盛柔,又往下滑了几下。

    她期末考试应该也结束了,报备一声。

    【DAWN】:我三十号回来。

    温知妤这会儿刚到酒店洗完澡,她裹着个浴巾坐在床边,床头柜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少女垂眸便看见了这条消息,盛北烁?

    他居然还在京城吗?

    【小鱼】:我今晚到京城。

    发完这条消息又觉得有点儿好笑,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报备着形程。

    【DAWN】:方便打视频么。

    温知妤下意识看了眼门口,酒店隔音应该不错,温志诚在隔壁房间。她起身从包里摸出耳机线,塞进耳朵里,给他打了过去。

    对面很快就接通了电话,看样子也刚洗漱完,额前头发还湿着。

    寝室光线挺暗,少年随意坐在桌前,腕骨突出,一双眼眸漆黑。虽然也没做什么,温知妤却总觉得他在无形中撩人。

    “怎么了吗?”温知妤把手机往床头柜一放,问道。

    “……”

    盛北烁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不是在耍帅,是见少女就裹了个浴巾。

    虽然什么也没漏,但就是…莫名感觉挺亲密。

    他意识到了这个想法,耳尖迅速漫上薄红,立马别开眼。

    “来京城看我?”他听见自己说。

    “什么啊。”温知妤今天第一次被逗笑,语调轻松了些。“我爸让我去师大附中参观,没办法。”

    少年“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明天参观完呢?”

    “应该就没什么事儿了。”温知妤托腮。

    她正说着,房门突然被敲响了。温知妤立马起身,飞快摘了耳机,把手机扔到被窝里一塞。

    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

    她趿着拖鞋开了门,温志诚在门口手里提着个行李,说:“妤妤,你这孩子东西都忘拿了。”

    “玩儿手机呢?”他往房间里看了眼,“期末结束也不能松劲啊,还有半年高考了好好复习。”

    “嗯。”温知妤简短地应了声,侧身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温志诚看着女儿疏离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说教又咽了回去,只道:“明天下午爸要提前回公司,陪不了你了,你……”

    “没事。”她习惯性淡淡地说,“我自己安排吧。”

    温志诚还欲说什么,少女就先一步关了门。

    她低头重新从被子里摸出手机,这个仰拍的角度十分死亡。

    盛北烁居然还没挂断!

    少女刚才还一脸冷淡,此刻表情终于出现了点裂痕,假装无事发生地重新把手机放好,重新托腮。

    盛北烁有些好笑,学着她托腮,慢悠悠调侃:“那你明天怎么安排啊?”

    “还没想好。”

    “没想好也行。”他说。

    温知妤懵了一会儿,那边屏幕的少年眨眨眼,轻快地说:“我来找你啊。”

    *

    第二天她用了半小时车程到京师大附中,这所学校看上去年头很久了,里面真的挺大。想来温志诚也上下打点过,一进门就有老师领着他们介绍。

    温志诚倒是很满意,一路上都在和老师攀谈,少女则慢悠悠走在后面,攥紧了包带。

    京城的冬天特别冷,但他们在学校里晃悠了很长时间,才进了教学楼,中午一起在食堂吃了顿饭。不出所料,温志诚吃到一半起身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先走了。

    温知妤又被老师拉着交流了一会儿,才出了校门,如释重负。

    一阵寒风吹开,少女低头把衣领往上扯了些,走到右手边的小卖部旁。她打开微信,给盛北烁发消息。

    【YUYU】:我出来了哦。

    大概隔了五六分钟,对面回了条语音。她把声孔凑到了耳边,点开。

    他的声音清冽又漫不经心,很好听,还带了点喘:“回头。”

    温知妤应声转头,怔愣了一小会儿。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两个月了,突然看见他,居然和视频里感觉不太一样。深色羊毛大衣衬出少年挺拔的身形,少了几分往日的散漫,看上去成熟了许多。

    可这幕场景又挺熟悉,好像很多次都是这样。

    只要她一回头,他都在。

    过了两分钟,盛北烁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又发呆。”

    “附近有什么好玩儿的呀。”她问。

    盛北烁平时在学校也很少来这边,他垂眸看了眼导航。

    “晋江会馆?”

    “不想去别人的故居。”

    “去公园?”

    “冷。”

    少年有些 好笑地看着这位大小姐,“你说去哪?我听你的。”

    温知妤想了一会儿,觉得既然单独见面,应该做点有氛围的事情。“看电影吧,上周不是新出了《白蛇缘起》?”

    她想着看爱情电影还挺浪漫的。

    “行啊。”盛北烁打了车。

    车内空间挺窄的,两人挨得近,温知妤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景。少年在旁边不经意问:“你来京师大附中干嘛啊?”

    “我爸想让我转过来,说这边资源好,以后方便申请出国。”

    盛北烁沉默了一会,问:“那你想出国读大学吗?”

    又聊到了这个话题,温知妤最近一直挺烦恼,便说:“好不容易出来玩呢,先不聊这个了。”

    他也就没再问,但心里一直想着这事儿。

    出国当然对她的前途很有利,但到时候岂不是要异地。

    三年?四年?

    到电影院里,少年心里越想越闷,一点也没看进去。温知妤倒沉浸,看到小白抱着正在消失的阿宣,鼻尖都红了。

    盛北烁侧身看她,黑暗的环境内,少女眼睛水亮水亮的。

    他有些好笑心里又软塌塌的,心想你长得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结果感性成这样,第二次了吧?

    电影结束,温知妤还沉浸在剧情里没心思说话,盛北烁也想着另一桩事,两人一路无言地走出影院。

    夜里的风特别凉,盛北烁从包里拿了根围巾,状似随意地给少女裹上。

    他的围巾松散宽大,温暖又有熟悉的皂角香气。但裹法有些笨拙,温知妤一时只露出了乌黑的眼睛。

    盛北烁心跳慢了半拍,下一秒便不受控制地擂动。

    那瞬间,他很难不承认有多喜欢她。

    “温知妤。”他突然说,“如果你要出国读大学,我很支持你。”

    虽然我挺舍不得,但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

    而下一秒,少女眨了眨眼睛:“我什么时候说要出国了?”

    “我还想努把力,和你读一个大学呢。”

    那一路回程,盛北烁的心底彻底兵荒马乱。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把她送到了酒店楼下,大概是晚上八点。

    温知妤坐电梯上了四楼,从包里摸出房卡,才发现他的围巾还在这儿。

    她正把围巾取下来,隔壁房间的门突然开了。

    温志诚处理完手头的琐事,提早赶回了酒店,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和谁出去的啊?”他问。

    气氛凝滞,温知妤挺不喜欢他这个语气,头也没抬就说:“我一个人去的。”

    “我在楼上看见了,”温志诚看了眼她的围巾:“是盛北烁吧,这么晚才回来,你们是什么关系?”

    第29章

    *

    温知妤垂眸刷卡开门, 说:“朋友。”

    温志诚一向在意面子,沉默地压着怒气,等她关了房门,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对你是什么想法。”

    “你不出国, 就是因为他?”

    “爸, 我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温知妤坐在床边,总觉得和他聊天很疲乏。“我更适合在熟悉的环境读书。”

    温志诚显然没听进去, 不容置疑地说:“回去收拾好, 开学我立马把你接到附中去。”

    温知妤僵住。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曾经就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短暂收获了欢喜、生命力。

    她想起和小葵花在一中对面的老街吃火锅, 想起她们带来的生日惊喜,想起书店的惊鸿一瞥, 蝉鸣声声的暑假和喜欢的人上下补课班, 还有那个鼓起勇气弹琴的自己。

    她以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模样,可以鼓起勇气做喜欢的事情了, 而现在却从梦里被叫醒。

    身上被寄予的太多希望就像刺,一针针将这些美好扎破。

    那个人永远可以安排她的一切, 只因为这段血缘,无法逃脱也无法反抗。

    温志诚不明白女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当他意识到她的叛逆和生疏, 自己与她之间已经隔了一个很厚的墙了。

    曾经为了出国做生意,也是为了年幼的她和薛路过上更好的生活。可如今都实现了,为什么又会到这个地步,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十一岁的温知妤在机场口哭着喊他,他每次转身都想着赚够了钱就回来,然而每次都食了言。温知妤的来电越来越少,他寄回家的礼物越来越多, 与其是说讨女儿的喜欢,更像是在自我安慰。

    后来那些礼物堆在温知妤的房间里,连包装都没拆开。

    她似乎越来越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你是不是觉得爸做的不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爸是过来人,谈感情是会耽搁……”

    温志诚话还没说完就止住了,他看见女儿忽然抬起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安静、说不出话,像一潭死水。

    “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听过我的声音。”

    *

    本来计划的是明天回程,温志诚又把票延期了,去附中办理一系列转学手续。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所有计划,也彻底搅乱了温知妤的心境。这两天她没心情出门,酒店里冷清又沉闷,她思绪很乱很乱。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DAWN】:我到家了,你多久回来啊?

    温知妤简单地说:大后天晚上。

    【DAWN】:怎么改签了?临时有什么事么?

    事情挺复杂的,少女神色暗淡了一点,斟酌着怎么告诉他。

    突然手机急促地震动,她瞥了眼是温志诚的电话。温知妤顿了好一会儿才退出微信,接通。

    “怎么了吗?”她淡淡地问。

    那头温志诚声音少有地急:“你妈被送去医院了,赶紧收拾一下,等会儿的飞机。”

    温知妤悬在空中的手僵了僵,一下子全身发凉。那边匆匆挂了电话,她一时脑子更乱了。

    她和温志诚赶回锦城,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一路兵荒马乱地疾驰,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来不及想。以至于她终于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些天的经历大起大落,像是一场幻觉。

    温志诚跟着护士办理手续,温知妤呆呆坐在病床边,垂眸看床上的女人。

    她第一次看见薛路这么脆弱,面色苍白,还扣上吸氧面罩,时不时闷闷地咳嗽。

    薛路得了肺炎。她听见护士在外面跟温志诚交代病情的时候,是去年在国外工作的时候,应酬劳累落下的病根,一直没好全,反反复复拖到了现在。

    薛路从来没提起过。

    那天吵架的时候,温知妤以为薛路只是感冒了,全然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她的错。

    过了一会儿,护士端着托盘进来调整输液,温志诚跟在后头,他看着支腿躬身的少女,

    “要住院两个多月。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我守着。”

    温知妤摇摇头没走,和他一起坐到了天亮。

    命运真的挺会开玩笑,她但凡得到一点幸福意满,就很快亲眼看着噩耗的来临。

    就像那场她拼尽全力却没有完成的钢琴曲,如同魔咒一般,死死纠缠不休。

    第二天薛路情况稍好些了,睁眼看见父女俩,就大概明白了情况,她挺操心温知妤的事:“去附中参观得怎么样?”

    温志诚见她醒了,心里稍安,又见女儿也在一旁,觉得正该把话说开:“托人在办转学手续了。”

    “这么快?”薛路显然没料到,她愣了一下:“知妤想通了吗?”

    她用的“想通”,就像对一个迷途知返的人说。

    温知妤沉默了一会,目光看向她,又看了看温志诚:“如果我考上京大,是不是不用出国了?”

    薛路皱了皱眉。“妤妤,去京大哪有那么容易。得考到省前五十名才稳当,以你现在的成绩……”

    “我可以。”她不知道哪来的笃定。

    温志诚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眼前的少女坐在病床边,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和以前倨傲的样子重合,但又有些不同,她从没有在一件事上这么固执。

    他莫名接了话,“那要是考不上呢?”

    温知妤说:“我就再复读一年,答应你出国读大学。”

    他和薛路对视一眼,眼里有几分松动。

    其实明年再送出国也不迟。与其现在硬让她转学,不如让她自己撞一回南墙。撞疼了,就知道回头了,才会明白父母的苦心。

    少女接着说:“如果我考上了,以后我选择什么样的专业和发展路线,你们不得干预。”

    温志诚终于松了口:“好。”

    “那你也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

    第二天,温知妤便回到了家属院,老旧的闸机已然换新,不再需要校园卡了。她回家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

    搬家的人来来返返好几趟,才把东西搬完。

    或许不应该说是搬家,理应是回家。她看着身后的别墅,一如往日的生活,父母不在,只有陈姨、茸茸和慢悠悠摆动的闹钟,空荡而安静。

    反正温志诚也不会回来了,她便找出钥匙,想把楼下客厅的锁打开,放茸茸进来。

    温知妤将钥匙放进锁眼拧了几圈,才发现门压根没锁。

    “小妤啊。”陈姨欲言又止,“阿姨真的很对不起你,没把茸茸照顾好。”

    少女回头,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搬走了以后,我给它喂什么东西都不吃,送去宠物医院都没有好转。那样熬了一段时间,就没了。”

    温知妤失语了一会儿,眼角一下子就红了。“多久的事?”

    “有半年了。”陈姨叹了口气,“你也别怪你妈妈,她怕你难过耽搁学习……”

    她没说话,心里全是那颗浅黄色的小脑袋,初见时还脏兮兮的,对谁都警惕得不行。

    她摸了摸它的耳朵,说,“小家伙,你也没人要啊?”

    温知妤搬走、换手机号和注销社交方式只用了一天,她当然明白温志诚这样要求的意图。

    和盛北烁断联。

    温知妤以为自己会很难过,甚至大哭一场,可直到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原来断联这么简单。

    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像是偷来的快乐,没有地基,随时摇摇欲坠。

    她从来没和他吐露过关于自己的家庭,也不敢往深了去想,可能那时心里就隐约知道不合适,但不愿承认。

    她宁愿盛北烁永远看不见她的兵荒马乱,狼狈与不堪。

    *

    温志诚在医院呆了两天,确认薛路无碍后就离开了,公司那边催得紧,一堆事务等着他处理。

    病房里,温知妤和薛路度过了2019年的春节。除夕那天,她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望着窗外炸开的烟花,忽然有些失神。

    她想家属院一定更热闹吧。

    盛北烁会发现她不见了吗?

    寒假比暑假时间快很多,快到让人来不及抓住什么,就被推着往前赶。

    高三下学期的倒计时牌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每天都有人撕去一页,数字越来越小。高校的自主招生选拔越来越多,A班所有人都沉默着,又用尽全力。

    温知妤还是和从前一样,三点一线,周末跑补习班,偶尔和余葵她们逛逛书店,只是不再去家属院旁的那家。

    但余葵又觉得她哪里变了,像是覆上一层厚厚的壳,一如初见的安静疏离。

    她们问起时,温知妤又摇摇头说没事的,像是和谁赌气一样自虐式埋头学习,从前五名慢慢爬到第二,再超过许浔拿到第一,从此坐稳了这个位置。

    梁秋玉特别欣慰地在班上夸了她一次又一次,后来课间总有三五个人围着温知妤对答案、问题,渐渐习以为常,觉得她人其实挺好的,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二模以后,余葵在班上成绩还是中下游,心生焦虑,便问她:“到底有什么秘诀啊温温,是不是背后有状元指导?”

    钟小玲也跟着帮腔:“羡慕死了,辅导一下我俩呗。”

    “你也少凡尔赛了!”余葵看了眼钟小玲,张牙舞爪。“你们都背着我偷偷学习呜呜呜。”

    温知妤低头翻了翻书箱,里面是书,一摞摞拔高卷子,压着几本笔记,上面张扬地写着少年的名字,内容她烂记于心,但后来再也没翻开过。

    箱子最里面似乎有张卡。

    少女顿了顿,继续把拔高卷拿出来。余葵眼尖,看到封面叫《五三全优卷》。

    温知妤说:“你们也可以买个同款,把考试薄弱模块集中刷题,做多了自然就有题感了。”

    这个小方法也是他笔记上写的,不知不觉,她又将这些告诉了别人。

    余葵当即被她励志到,从抽屉拿了张纸,和钟小玲头碰头,在后排开始写学习宏图计划。

    温知妤转过身面色如常,眼神黯淡下去,薄薄的卡缘在手心捏出了红印。

    书箱里放着盛北烁的校园卡,可能是去年暑假落在她家的。

    卡背的日期在高二,透过照片,温知妤想起初见时在门后撞见少年漂亮剔透的褐色眼睛。

    再后来,又在夏夜家属院的天台上,他侧头,那双眼里映出她的模样。

    “那我就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你实现愿望,好么?”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句好。

    无人知晓他们的初遇、草草了事的结局。温知妤时常觉得他们的联系太浅又太深,浅到轻易就可以被外力阻止,又深到他悄无声息地占据在她以后的生活里,每一刻每一寸都像是在惩罚。

    这些孤寂的感觉,明明以前都习惯了。可盛北烁出现后,她似乎就受不了冷清的日子了。

    一旦这些都抽离,连原本习以为常的孤单,都变得尖锐刺骨。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喜欢他。

    从那天以后,温知妤偶尔觉得,是不是她选择错了,又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可是她再也不愿一味地被父母安排道路,也不愿接受和盛北烁错轨的人生。

    所以哪怕这条路难走,要赌上全部的力气,她也想自己选一次——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茸茸是温知妤养的小狗,第五章 出现过噢

    第30章

    2019/6/15

    “我们共振过的夏天约等于永远。”

    ——温知妤日记。

    *

    高三下学期的日子过得特别快, 气温逐渐热起来了,窗外的梧桐树又开始变绿,2019年的夏天正式来临。

    后面那段时间每个人都卯足力气在冲刺。班上几个搞竞赛的隔三差五请假,其他人有申国外大学的疯狂刷雅思, 有的开始题海战术。

    温知妤属于题海战术那一类, 压力是真的很大。每当凌晨熬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会把那个淡蓝色日记本翻出来。

    前面一半是盛北烁写的, 他字迹张扬, 笔锋凌厉,却细细记着那些她忘了的小事。

    她看着看着, 少年就仿佛还散漫地陪在身边, 只是时差一年。

    后来,她, 余葵和钟小玲每晚在教室自习到晚上十点钟, 然后雷打不动去对面的小吃街加餐。

    摊位很多,余葵买了袋鸡爪边走边啃, “每天真是累死了,也只有美食才能治愈我。”

    “诶你不是最喜欢吃泡椒味的吗?”她说着给温知妤也递过去, “你尝尝和袋装味道有什么不同。”

    温知妤顿了一会儿,入口舌尖发涩, 说:“味道变了。”

    “我觉得还行啊。”余葵纳闷。

    她们买完东西就回了宿舍,陈叔也在老地方等温知妤。因为学校和家属院很近,每晚她都会从这里路过, 透过窗外看,还有旁边那家关了门的书店。

    然后又回家学到凌晨一点,洗漱、躺下、关灯。第二天闹钟一响,又爬起来, 重复同样的事。

    考试非常频繁,每半个月教学楼里的光荣榜就会换一次,温知妤是A班的第一名,就被选用了大图,贴在曾经高考状元的位置。

    继休学后,她又成为了年级上的风云人物。连带着钟小玲也进步了三十多名,年级排名稳居上游;余葵考前老紧张,每次都有失误分,但总归也上升了。

    这两人简直待她如亲姐,天天变着法子夸她。

    可她却很少高兴,明明如愿没有转学,却总觉得自己像株被强行移栽的植物,断了不少根茎,心也被留在了那个原来的土壤里。

    有一次在教务处遇见了盛柔,她还像以前那样热情,招呼道:“好久不见啊小妤,你也考到年级第一了啊,争气!”

    温知妤本来抱着一摞英语卷子来找梁秋玉的,闻声仓皇地看了盛柔一眼,她正笑着,似乎什么也不知情。

    少女转过身几乎落荒而逃,走廊的热风灌进校服领口,她却觉得后背直冒冷汗。

    薛路看着女儿优异的成绩,她好多次回家都想说点什么,但见女儿反应平淡,她心里似乎也跟着难过起来。

    绵长的盛夏,风从窗外进来,温知妤手里的模考卷被吹得簌簌作响,她随手压实,答完数学的最后一题。

    再翻页时,试卷的名称变了样,赫然印着“全国统考”。

    *

    夏日昼长,高考结束的下午天还很亮,一中高三年级自发开了场狂欢晚会。A班全员第一次凑这么齐,搬桌子拉板凳,中间留出一大块空地。

    关了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关了关了”,帘子也被拉下,黑暗中,班上彻底躁动起来。

    “砰——”

    好几个后排的男生放了彩带,亮闪闪的彩色碎片四处飘落。常年被各种课程ppt占满的希沃白板,现在也被点开了音乐,歌词一行行在黑板上浮现。

    说是晚会,但谁也没时间准备什么节目。大家就一场接一场地玩游戏,真心话大冒险、击鼓传花,规则乱得一塌糊涂。

    输的人笑着闹着被推到中间,还有人主动上台,分享高中和朋友之间的故事,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抖,底下的人安静了一瞬,又起哄似的鼓起掌来。

    恰好音乐切入《我们的明天》:直到有另一个人能体会我的感觉/不用说不用问/就明白就了解/每一刻都像永远。

    然后不知是谁开了个头,整个教室的躁动淡了下去,接着有人继续跟唱打拍,有的跑调,有的忘词,但没有人在意。

    “我看着没剩多少时间/能许愿好想多一天我们的明天。”

    唱得最欢的那几个掏出了手机,打开闪光灯举过头顶,一个劲地挥舞。光亮在昏暗的教室里摇晃着怪显眼,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哇你孙子居然敢带手机,待会老梁来了你就完了!”

    那几个人哄笑一片,说:“哈哈哈蒋栋你学傻了吧,反正高考结束了她管不着我们喽。”

    余葵在旁边唱着唱着不说话了,温知妤侧过头来,看见她哭了。

    “温温,我们以后是不是要分开了。”

    服了,这歌放这么煽情的干什么啊。

    少女在心里骂了一句,感觉自己心里也有点儿难受了,不知道怎么安慰。“没事啦,我们以后经常可以约见面的。”

    余葵哭得更大声了,钟小玲从后排跑到旁边,蹲下身抱着她。

    昏暗的光线,窗外渐起的蝉鸣,温知妤忽然有些晃神,她仿佛度过了无数个夏天,可现在这个夏天,和哪一年都不一样。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吗?

    她心里只是空。像是跑完了很长很长的路,才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线没有想象中那么神化,跨过去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几轮游戏下来,大家都累了,窗外天色暗沉了一点儿,徐栀曾经作为纪律委员,此刻也想着活跃点气氛,便上台放了电影。

    少女侧头没有看屏幕,她安静地靠着,似乎在看窗外,又没有聚焦目光,放空。

    后门有人低声说:“你是温知妤吧?有人找你。”

    她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里最先蹦出了个念头,立马起身出去。

    然而,在走廊昏暗光线下,逆光站在那里抱着向日葵等待的人,是许浔。

    温知妤神色黯淡下去。

    许浔像是已经纠结了一会儿,走近了几步,有些紧张地看着她:“温知妤,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你,”

    她其实隐约猜到了后文,可还是怔愣了一会儿,又想起了在绵城的那天晚上。那次竞赛明明没有过去多长时间,但如今被太多心事包裹,她忽然觉得过去了好久。

    “为什么喜欢我?”

    凭心而论,他们交集不多,她一直想不通这一点。

    许浔望着她,语气温和真诚:“你长得很好看,上进又勇敢。”

    勇敢吗?她那么胆小。

    温知妤垂眸,却没看向他,而是下意识往教室里看,对上了余葵的目光。

    余葵应该看了她很久,最后蛮不在意地笑了笑,转过身子继续看电影。

    “你愿意……”

    还没等他接着说完,温知妤便抬头,也笑了笑。“谢谢你,但我有喜欢的人了。”

    回到班后,冗长的电影还在放映,谁也没注意刚才那段小插曲,而温知妤却坐不下去了。

    钟小玲在余葵旁边看了看表,立马惊了一跳开始收拾书包,她低声说:“我得提前走咯,我哥今晚特意回来给我庆祝呢。”

    余葵招呼了一声,“好,那你快去吧。”

    “回家属院吗?”温知妤突然意识到,“对哦,那你以前为什么住校?”

    “一山容不下二虎,我快烦死我哥了,至少宿舍十一点准时熄灯,没人吵我。””钟小玲不堪回首地笑了笑。

    温知妤突然还挺羡慕的。

    “温总,你以前住家属院,应该知道三栋吧?”

    “嗯。”

    温知妤一看钟小玲这个小表情,就知道她铁定有事要求于自己。

    果然,下一秒她就眼巴巴地说:“温总,我寝室东西有点儿多,你能不能帮我推一下行李箱呀?”

    温知妤就后悔问了她这么一嘴,不过正好她这会儿也想出去,便答应了。

    钟小玲见了,立刻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五体投地,声音也甜了几个度:“温总!您就是我亲姐!”

    *

    给钟小玲当亲姐也太不容易了,她宿舍在五楼,温知妤提着个行李箱真的快力竭了。

    她在后面更狼狈,背了个大包还抱着个书箱,非说要拿回家等哪天去卖了,发一笔横财。

    两人十分命苦地走进了家属院。在温知妤搬走的这个学期里,家属院除了新修剪枝叶平整,其他并没多大变化,当时的回忆瞬间无缝衔接,就像以前无数次回家一样。

    小卖部王奶奶依然躺在藤椅上,慢悠悠扇着扇子,见她们走来,说:“好久没见啦!”

    温知妤点点头,心想之前没去过几次,老奶奶记性好,没想到还面熟她。

    再往前走了点,少女脚步突然顿住,三栋单元门口站着人,其中一个是盛北烁,少年还穿着休闲的白T,正侧头和钟扬谈笑。

    她没想到他今天会回来。

    钟小玲也看见了,一脸八卦地低声问:“盛北烁不会是专门回来看你的吧?”

    这句话在温知妤听来就很心虚了。自从那次不告而别,她想过无数次再见面的场景,可没想到这样猝不及防,人就在眼前,她又不敢向前了。

    温知妤脑子一片空白,想组织措辞又不知道从哪说起,心在胸腔突突乱跳。

    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跑。

    少女把行李箱塞回钟小玲手里。“到门口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钟小玲懵了:“诶,你手心怎么冒那么多汗?”

    *

    夏日的热风吹过,添了几分燥意。盛北烁侧头一顿,褐色眼眸很深地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本来就是听说温知妤高考完了,专程回来的。

    断联这半年,她留下的只有一个空白的微信账号。盛北烁无时无刻不在打听她的消息,辗转从旁人嘴里,拼凑出她这半年的生活。

    盛北烁知道她过得有多辛苦,心疼是真的,但说实话,也是真的气。

    这是她第二次断崖式离开。

    他跨越万水千山走到她面前,她却只想着回避,回避,而不是解释哪怕一点。

    钟扬瞥了盛北烁一眼,心想这他丫的又开始了。

    他用胳膊肘顶了顶这人,说:“行了,我要去前面帮我妹搬东西了啊。”

    盛北烁闷了一会儿,突然问:“我帅吗?”

    钟扬愣傻了。

    “我性格不好吗?”他接着问。

    钟扬都呆了,他看着这哥平时那么张扬,现在居然把自己搞得这么患得患失,恨铁不成钢。

    “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你他妈帅不帅心里没点数?

    少年垂着眼,竟没回怼,“那她为什么,也没有很喜欢我啊?”

    所以才会在需要的时候来找他,不需要的时候就随意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