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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想睡,他的心

    江知乾看了林朝一眼。

    林朝低着头, 假装在整理茶几上的小笼包打包盒,把盖子盖上又打开,打开又盖上。

    他没有回答橙子的问题,站起来走过去, 蹲下来把橙子抱起来。

    “饿了吗?”

    橙子跑过去靠着林朝的腿:“姐姐, 橙子饿。”

    林朝带着橙子去卫生间洗漱。

    “江知乾, 边拍边播内娱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了。而且这部戏重点是特效, 考验的是幕后工作者。”林朝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平白无故增加大家工作量不好的。”

    江知乾从沙发上的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 递给她。

    林朝接过来, 打开。

    里面是一份厚厚的合同, 封面印着“《木筏》协议”。

    条款写得很清楚, 增加特效团队等后期团队人手, 保证每人每周至少休息一天, 保证每天10小时休息时间,加班费按行业标准三倍计算。

    最后一页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日期是昨天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林朝抬起头看着他。

    “你决定试镜那天。”他说,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钱从我这里出。不占用剧组预算。”

    “钱从我的片酬里出。”林朝说。

    江知乾又拿出一个合同,递给她。

    “还有这个。”

    林朝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更厚的合同。

    甲方江知乾, 乙方林朝。

    她往下看,甲方所有收益,包括片酬、代言、综艺、商业活动等一切收入,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 全部归乙方所有。

    乙方无需承担任何甲方的债务、义务及其他支出。

    林朝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开始发-抖:“这什么意思?我不需要。”

    “是我亏待你的,朝朝。”他说。

    “江知乾,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

    “还是因为那些人?”

    “有件事,需要找找帮忙,外婆一直催。”江知乾耳朵红了,“她说,我们结婚这么久,连住都不住在一起,是不是感情不好。她说她睡不着觉,怕你受委屈,怕我对你不好。”

    林朝看着他,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红透了的耳朵,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所以你就把所有钱都给我?”

    “嗯嗯。”他想了想,“随你支配。”

    林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江知乾,你真的好讨厌。”她的声音哑哑的。

    “我又让你哭了,抱歉。”

    江知乾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看着她的眼睛,“他们说钱是安全感。”

    江知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朝的手指。

    她没有躲,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握紧了一点。

    橙子在房间里面换好衣服。

    “姐夫,你干嘛呢?”橙子看见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在牵手!”

    江知乾和林朝分开。

    橙子看了几秒,又低下头去桌上吃小笼包,嘴里嘟囔着:“大人真奇怪。牵手就牵手嘛,小孩难道不能看吗?”

    林朝的脸热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说,“咱们搬去哪里?”

    林朝想了想。

    去他家,家里面还有江外婆,林朝一个人住惯了,而且江知乾家对门就是林奶奶,她想想就觉得脚趾抠地。

    “家里的床不够大。”她低下头说。

    江知乾愣了一下:“那买大的。”

    林朝想起有些歧义:“不是不够大,是不够多。”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妈妈那边,她不太靠谱,你是知道的。橙子跟着她,我不放心。”

    “橙子要跟我们住一阵子你能接受吗?”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朝朝是房东,朝朝愿意我住进来就好。”江知乾很真诚道,眼眸中满是无措的林朝。

    林朝松了口气:“需要准备儿童房。”

    “橙子。”江知乾走到橙子旁边。

    “漂亮姐夫找我-干嘛?”

    “姐夫要跟你说个事。”

    橙子抬起头,认真地看他。

    “姐姐和姐夫要住在一起了。你愿意跟我们一起住吗?”

    橙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真的。”

    橙子欢呼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林朝面前,抱住她的腿。

    “姐姐!我们跟姐夫住在一起了!”林朝摸了摸她的头。“听见了。你先把鞋穿上,地上凉。”

    橙子等不及了,爬到沙发上,挤林朝怀里,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葡萄:“我想要和姐姐一起睡,粉色的床。”

    “好。”林朝说。

    “不可以。”江知乾说。

    橙子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嘴巴一瘪,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像两颗随时会掉下来的小水珠。

    “为什么不可以?姐夫是不是不喜欢橙子?”

    江知乾蹲下来,跟她平视,语气认真得像在谈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是不喜欢你。是因为你姐姐后面会很忙。”

    橙子愣住了,转头看林朝。

    林朝脸一下子红了:“我忙什么?”

    “教我感情线。”江知乾面无表情地说。

    橙子捂着嘴笑了:“姐姐姐夫就是要一起睡觉的呀,妈妈说夫妻两个一起睡才感情好。”

    “妈妈怎么会和你说这种话?”林朝扶额。

    “电视剧里的妈妈呀。”橙子眨巴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

    “橙子说得对。”江知乾说,“外婆和奶奶可能会来。”

    橙子想了想,又问:“那今晚姐夫跟姐姐睡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林朝的脸从红变成了深红,低下头假装在找手机,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

    江知乾倒是很淡定,看着橙子说:“今晚姐夫睡客厅,还请橙子照顾好姐姐。”

    “好!橙子会照顾好姐姐的!”橙子拍着胸脯保证,然后拉着林朝的手往卧室走,“姐姐,我们去睡觉吧。姐夫说了,他睡客厅。”

    林朝被她拽着走,回头看了江知乾一眼。

    他正站在客厅里,弯腰铺被子,背影很宽,动作很轻。

    夜深了,橙子早就睡熟了,呼吸轻得像小猫打呼噜。

    林朝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怎么也睡不着。

    她坐起来,轻手轻脚下了床。

    林朝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厅那边透过来一点点光,是林朝的小夜灯,昏昏黄黄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她走出去,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江知乾躺在地铺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大半张脸。

    被子只盖到腰,露出穿着白色短袖的上半身,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朝站在走廊口,看了他好几秒,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想给他被子拉上去盖好。

    她凑近了一点,近到能看见他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手指刚碰到被子,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她来不及反应,一股力道把她往前一带,整个人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林朝跌在他身上,胸口撞上他的胸口,鼻尖蹭过他的锁骨。

    她连忙爬起来,江知乾也侧身起来。

    林朝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短袖布料,她感觉到他的体温,烫得像刚从火上拿下来的石头。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地想撑起来,手掌按下去,按在了一个硬邦邦的地方。

    他的腹部。

    腹肌的轮廓隔着衣料清清楚楚地硌着她的掌心,一块一块的。

    她整个人僵住了,手指蜷了一下。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灯光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

    江知乾身上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点温热的气息。

    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咚咚咚的,很快,很重,比她快得多。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

    江知乾先开口:“抱歉。”

    “这是身体反射?你之前拍军片留下来的警惕性吗?”林朝有些好奇。

    “你……”江知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在干什么?”

    她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连忙向后坐,拉开距离,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看你被子没盖好。”

    “然后呢?”

    “然后就被你拽下来了。你有没有被我撞疼?”

    江知乾没有说话。

    她感觉到他的胸腔在震,他在笑。

    “笑什么?”她恼羞成怒,撑起手臂想爬起来。

    江知乾伸手扶住了她的腰,轻轻一托,帮她稳住。

    他忽然开口了:“你压着我伤口了。”

    她猛地弹起来,跪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去掀他的衣服。

    “哪里?我看看!你怎么不早说!”

    他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掀:“骗你的。”

    林朝看着他。

    江知乾半躺在地铺上,头发乱了,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小夜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漫过来,把他半边脸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轮廓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瞳孔里有一点光。

    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躺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幅画,柔和的,脆弱的,又带着某种不可靠近的距离感。

    林朝忽然觉得他很好看。

    那种让人心口发紧的的好看。

    林朝想到刚才的触感,情不自禁吞咽。

    灯光把他身上的棱角都磨软了,他躺在地铺上,白色短袖的领口微微歪了,露出一截锁骨。

    项链在里面欲藏又露,好像在吸引着什么去向内探索。

    林朝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喉结。

    江知乾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朝忽然觉得嗓子发干,移开了视线,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回去,落在他的胸口。

    “看够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林朝的脸烧起来:“谁看你了。”

    “那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在看你伤口。”她撒谎,声音虚得自己都不信。

    “伤口在肩膀。”他说,嘴角弯了一下,梨涡在光影里忽隐忽现。

    林朝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站起来,回到床上去,但腿不知道怎么是软的。

    林朝佯装没事,转移话题:“你睡地上冷不冷?”

    江知乾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柔柔的。

    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光,睫毛微微颤着。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移开了目光。

    “不冷。”

    “那也不行。接地气容易受寒。”林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被子,薄薄一层,“你要不睡沙发吧。”

    “沙发太小了,我腿伸不直。”

    林朝咬了咬嘴唇,想了想:“那……怎么办?”

    江知乾抬起头,看着她。

    她就蹲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

    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在他手背上,痒痒的。

    “橙子在。”她说,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

    “嗯。她在。”

    “她睡觉不老实,会乱翻。”

    “嗯。”

    “你要是上来,她半夜可能会踢你。”

    “我不怕踢。”

    林朝看着他,他看着她。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声一声,像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了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抓着她的裙摆,因为紧张微微泛白。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那你来吧。”

    说完她立刻站起来,转身就往卧室走,走得很快,像怕他反悔,又像怕自己反悔。

    她拉开卧室门,闪进去,门没有关严。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黑暗中,她听见客厅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知乾收被子,叠毯子,站起来。

    脚步声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门被轻轻推开了,开得更大了些。

    他没有开灯。

    她感觉到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了进来。

    床垫微微沉了一下。

    “你睡着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

    “没有。”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刚才抓着你的手腕有些用力,你受伤了吗?”

    “没有,应该没有。”

    沉默了几秒。

    林朝感觉到被子被轻轻掀开了一角,她缩了一下。

    他的动作停住了。

    “冷?”

    “嗯。”她撒谎,只是紧张和一种难以描述的兴奋。

    他没有再动,把被子盖了回去。

    两个人之间隔着橙子的距离,谁都没有再靠近。

    “林朝。”

    “嗯。”

    “你刚才按到我的腹肌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你能不能不要说了?”

    “我只是想说,你手很凉,需要空调调高点吗?”

    “……你闭嘴。”

    林朝猛地翻过身,面朝天花板,瞪着黑暗中那一片模糊的天花板。

    他沉默了一下:“好。不问了。”

    床垫动了动,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橙子,隔着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林朝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还是很快。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闭上眼睛之后,画面更清晰了。

    灯光落在江知乾脸上的样子,他的睫毛微微颤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腹肌在她掌心里硬邦邦地硌着。

    还有他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更快了。

    偶像剧也有很多暧昧的片段,可是林朝都没有感觉。

    含情的双眼是可以演出来的。

    可是触碰江知乾带来的颤-栗感,就像是神经末梢被电了一下。

    林朝跟着云冉看过小黄文,但是她觉得那些描写让她有些反胃。

    还有小玩具,她也不想尝试。

    林朝都给自己判定为性冷淡了。

    之前喜欢江知乾,好像是没有肉-体的喜欢。

    江知乾是那种让人觉得可远观不可亵渎。

    天呐。

    难道是年龄到了,必须发-情了?

    肯定是该死的不知道什么激素,让她上头!

    林朝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不是紧张,不是害羞,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好像对他的身体有反应。

    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现在她碰他一下,就像被电击中了一样,从指尖一直麻到心脏。

    她钻进被子里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盛絮和云冉来了。

    她们三个把橙子送去儿童乐园,然后在旁边的休息室。

    云冉抱着一袋薯片,盛絮在用笔记本,两个人齐刷刷地看着她,目光像探照灯一样。

    “怎么了?”林朝被看得不自在,在她们对面坐下。

    “刚刚你家好像有一位男宾哦。”云冉直接问。

    “……是江知乾。”林朝说。

    云冉和盛絮对视了一眼。

    盛絮表情严肃:“睡一张床?”

    “嗯。但是橙子在中间。”

    云冉咬着薯片,咔嚓咔嚓的:“那也不对。你脸红了。”

    林朝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

    盛絮说:“你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有小孩子不会吧。”云冉托着脸看林朝。

    “又不止床……”盛絮也很直白。

    林朝猛地咳嗽:“就是……就是我摸到他腹肌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云冉嘴里的薯片掉了。

    “你说什么?”

    “昨天晚上他睡地上,我出去看他。他把我拽倒了,我摔在他身上,然后我的手就就按在他腹肌上了。”

    林朝有些不好意思:“江知乾竟然有八块腹肌,不是白斩鸡哎。”

    云冉凑过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然后呢?然后你干嘛了?”

    “我什么都没干!”林朝抬起头,脸已经红透了,“然后我就跑了。”

    “我不知道。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觉得他好烫我也好烫。然后我就想跑,就跑回房间了。”

    云冉捂着嘴笑:“然后呢?他也回房间了?”

    “嗯。”

    “然后呢?”

    “然后就睡觉了。”

    云冉失望地靠回沙发上:“就这?我还以为有什么劲-爆的。我还以为谁要实现多生几个,分我一个呢。”

    盛絮的手停在腹部。

    林朝低下头,揪起抱枕。

    “有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说啊,比如说情趣方面,我们都能给你参考。”云冉期待地看着她。

    “我好像对他的身体有反应。就是,我碰他的时候,心跳会变得特别快,整个人都发烫,身体也软了。”她顿了顿,“我现在碰他一下,就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指尖一直麻到心脏。我是不是太色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

    云冉张着嘴,薯片在手里举了半天没送进嘴里。

    盛絮倒是很淡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林朝,你说的那个,叫生理性喜欢。”

    林朝抬起头。

    “这不叫色。这叫本能。”云冉把薯片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盛絮说得对。你对他的身体有反应,说明你对他有欲-望。有欲-望不是坏事,说明你是正常人。”

    她咽下去,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们是夫妻,你对他有欲-望,不是很正常吗?”

    林朝把脸埋进抱枕里:“我觉得自己好奇怪。感觉像是侵-犯了他的神性一样。”

    “你不奇怪。”云冉突然激动,走来走去,“这不就是高岭之花拉下神坛,圣洁者靡歌吗?”

    “可是我不敢。”她说,“我怕他看出来。我怕他觉得我太主动,然后跑掉。”

    云冉在旁边笑了一声:“林朝,你摸都摸了,还说不敢?”

    林朝脸又红了:“那是意外。”

    “那你再制造一次意外不就行了?”云冉理直气壮。

    “你们这个意思很懂啊。”林朝反应过来。

    云冉轻咳:“那什么,我之前不是有个笔友吗?我之前去云州大学没有看见他,但是我这阵子找到他了。”

    “谁啊?”林朝问。

    “给你家江知乾配音过的,时越。”云冉还补充一句,“不过他是个白斩鸡。”

    “那你喜欢他什么?”林朝问。

    云冉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就是喜欢听他说话吧,还有他的文学学识也很好。”

    林朝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也会说这种话。”

    云冉脸红了。“偶尔文艺一下,不行吗?”

    林朝看向盛絮:“好姐妹。”

    “宴楚潮也有八块。”盛絮也出主意,“你下次再摸到他腹肌,别跑。多摸一会儿。摸习惯了就好了。”

    林朝把抱枕扔过去。

    盛絮接住了,笑了。

    林朝转过头看她:“那你呢?宴楚潮的八块腹肌,你摸过吗?”

    盛絮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端起了水杯。

    “没有。”

    “骗人。”林朝和云冉异口同声。

    盛絮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表情淡定。

    “我没注意。”

    云冉凑过去,盯着她的脸:“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空调开的二十二度。”

    “我体热。”

    林朝看着盛絮那副嘴硬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羞-耻也没那么严重了。

    原来大家都是这样,把喜欢藏起来,藏在正经的表情下面。

    云冉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调侃道:“是朝朝习惯,还是那谁习惯?”

    “我们跟你一起回去。”盛絮也站起来,,“顺便看看你家那位八块腹肌。”

    林朝脸又红了:“你能不能别说了?”

    “不能。”盛絮难得地开了玩笑,嘴角弯着。

    林朝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你们两个够了。”

    窗外阳光很好,三个人的笑声在休息室回荡。

    这天,江知乾的妈妈喊江知乾带林朝吃饭。

    饭局设在江知乾妈妈家,江妈妈离婚之后,开了花店。

    江知乾一般买花都从江妈妈这边买,有些和江知乾关系好的,也会买。

    所以,江妈妈的生意是不错的。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混着葱姜蒜的烟气,从半开的窗户漫出来。

    林朝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手心里有一点汗。

    江知乾停好车走过来,看见她站在那儿没动,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朝深吸一口气,“就是有点紧张。好像挺久没看见阿姨了。我要不要改口?”

    “没事,林阿姨会吃醋的。”他说。

    两个人上楼,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江知乾推开门,侧身让林朝先进去。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

    江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盘得很利落,眼角有细纹。

    江妈妈的眼睛非常好看,江知乾的眼睛长得像她。

    “来了?”她擦了擦手,走过来,目光落在林朝脸上,笑着说,“朝朝现在这么好看,快进来坐。”

    “阿姨好,阿姨也是更加年轻好看了。”林朝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江妈妈接过东西,拉着林朝的手腕往里走,“坐,别站着。知乾,给昭昭倒水。”

    江知乾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林朝面前。

    江妈妈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厨房。

    林朝端着水杯,打量了一圈客厅。

    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江知乾和苏定坤的合照,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站在游乐园。

    还有一张是江妈妈的单人照,年轻的时候,穿着白裙子,站在海边,风吹着头发,很好看。

    门铃响了。

    江知乾去开门。

    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的脸和江知乾不怎么像。

    苏定坤看见江知乾,笑了一下:“哥。”

    “定坤。”江知乾侧身让他进来。

    苏定坤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林朝,脚步顿了一下。

    “嫂子好。”他叫得很自然,林朝反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好。”

    苏定坤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江知乾,主动和江知乾林朝聊天。

    门铃又响了。

    这一次,江知乾开门之后,没有立刻让人进来。

    林朝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熟悉:“怎么,不欢迎我?”

    江知乾侧身,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大-波浪,妆容精致,嘴角挂着得体的笑。

    林朝愣了一下,江知乾的前继姐苏晓。

    苏晓也看见了林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林朝?好久不见。”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真的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林朝站起来,礼貌性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苏晓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正好坐在苏定坤旁边。

    苏定坤往旁边挪了挪,没有说话。

    江知乾去厨房帮忙。

    苏晓看了他一眼,嘲讽地笑了。

    随后,苏晓对着林朝说:“没想到江知乾会娶你,你们是不是奉子成婚?还是真的是江外婆逼迫江知乾的?”

    林朝面不改笑:“自然是互相喜欢。”

    苏晓望着她:“是吗?”

    江妈妈和江知乾从厨房端菜出来。

    江妈妈看见苏晓,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晓晓来了?坐,马上开饭。”苏晓站起来,走过去帮忙端菜。

    “妈妈,我来帮您。”她的声音甜甜的,像一颗裹了糖衣的药丸。

    江妈妈看了她一眼。

    菜摆了一桌。

    江妈妈坐在主位,左边是江知乾和林朝,右边是苏定坤和苏晓。

    “吃吧,别客气。”江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朝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谢谢阿姨。”林朝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肉香在嘴里化开。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好吃。原来阿乾的手艺遗传您的。”

    江妈妈也笑了,眼角细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很满足。

    “好吃就多吃点。回去让知乾多给你做点。”她又夹了一块,放进林朝碗里。

    江妈妈给江知乾使眼色,江知乾连忙应下。

    林朝实事求是说:“不过,阿乾事业忙,有空我会喊他的。”

    江妈妈很开心:“朝朝是个心疼人的。知乾精力大,你不用多心疼。”

    苏晓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跟苏定坤说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苏定坤回答得很简短,一个词,两个字。

    苏晓也不在意,继续吃。

    饭吃到一半,苏晓站起来,盛了一碗汤,放在江妈妈面前。

    “阿姨,您辛苦了,喝碗汤。”江妈妈看了她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谢谢。”

    苏晓又盛了一碗,放在江知乾面前。

    “知乾,你的。”江知乾看了她一眼,把汤推到林朝面前,“你喝。”

    林朝摇了摇头:“我喝过了。你喝吧。”

    江知乾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苏晓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汤咽下去,嘴角弯了一下,回了座位。

    林朝没有注意到那个笑,苏定坤注意到了。

    他看了苏晓一眼,又看了江知乾面前那碗汤,眉头皱了一下。

    饭后,江妈妈拉着林朝在沙发上看相册,给她讲江知乾小时候的事。

    “他小时候可瘦了,不爱吃饭,我追着他喂,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朝笑了,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江知乾。

    他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耳朵有点红。

    江妈妈继续说:“后来长大了,自己会做饭了,就不让我-操心了。他做的糖醋排骨比我做的好吃。”

    林朝看了江知乾一眼。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林朝嘴角弯了一 下。

    那边,苏晓站起来,说有临时工作。

    她走过江知乾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苏定坤坐在沙发上,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十几分钟,江知乾忽然站起来,脸色不太好。

    “妈,我出去透透气。”

    江妈妈抬头看他:“好。”

    江知乾转身往外走,步伐有点急。

    林朝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不太对劲,站起来想跟过去,被江妈妈拉住了。

    “让他去。他从小就这样,吃饱了就要出去走走。”林朝又坐下了。

    江知乾走出门,扶着楼梯扶手,深呼吸。

    他的头有点晕,身上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烧。

    一下子明了,他在家里面中药了。

    一个人影从单元门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苏晓手里拿着车钥匙,红色的裙子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走到江知乾面前,站定,微微仰着脸看他。

    “知乾,你还好吗?”苏晓关切道。

    江知乾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因为药物的作用微微泛红,目光冷冷地看着苏晓。

    “是你。”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苏晓没有否认。

    她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怜悯。

    苏晓往前走了一步,离江知乾更近了:“你现在很难受吧?我知道那种感觉。浑身发烫,心跳加速,脑子里全是……不该想的东西。”

    她伸出手,想去碰他的手臂。

    江知乾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他撑着墙壁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因为忍耐而微微抽搐的咬肌照得一清二楚。

    “妈妈不会让林朝出来找你的,你的解药只有我。”苏晓收回手,有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从容,“你唯一的办法,就是跟我走。我的车就在那边。”

    她偏了偏头,示意停在路边的那辆白色轿车。

    车灯闪了一下,像是某种邀请。

    江知乾看着她,看了几秒。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和绷紧的嘴唇被光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滚开。”他说。

    两个字。

    苏晓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攥紧了手里的车钥匙,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疼的。

    江知乾靠在墙上,拿出手机,拨了林朝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了。

    “林朝。”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了?”林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担心。

    “你出来一下。”

    电话挂了。

    林朝跟江妈妈说了句“我去看看他”,没有注意到江妈妈纠结的神情。

    她拿起外套出了门。

    林朝在小区门口找到江知乾,他靠在墙上,脸很红,呼吸很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江知乾?你怎么了?”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烫的。

    他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带我去医院。”

    江知乾拉着她往外走,脚步有点不稳。

    林朝被他拽着,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手指在发-抖,掌心很热,热得不正常。

    她忽然想到什么,心沉了一下:“江知乾,是妈妈还是苏晓?”

    他打断她,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先去医院再说。”

    林朝反手握紧他的手,扶着他。

    她有个可耻的想法,不想江知乾去医院。

    林朝说:“上次那个家庭医生絮絮认识,我们先回家。”

    江知乾已经意识模糊,最后的意志力用来在林朝面前保持形象。

    林朝就当他听见,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到家了。

    她开了门,扶他进去。

    他靠在玄关的墙上,松开她的手,把外套脱了,扔在地上。

    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胸口泛红的皮肤。

    “江知乾,你还好吗?”林朝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样子,心跳得很快。

    “别怕。”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很稳,撑在墙上,没有碰她,“我不会碰你。你离我远一点。我去冲冷水。”

    他松开手,转身要走。

    林朝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知乾。”她叫他。

    “松手。”他的声音低得像在求她。

    “不松。”

    江知乾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里面全是挣扎:“林朝,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不松手?”

    林朝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像站在一个烧得很旺的火炉旁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我们是夫妻。”她说,“不需要忍。”

    江知乾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呼吸灼热地打在她的皮肤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江知乾的手从墙上落下来,落在她腰上,收紧。

    “林朝。”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确定?”

    “确定。”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快要失控的像野兽一样的东西。

    他的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把她圈在中间,低头看着她,呼吸打在她脸上,烫的。

    江知乾另外一只手在推开林朝,在挣扎。

    林朝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情节老套,但有用()

    第47章 难吗,我信你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林朝想说, 我是女人,我也有需求。你长成这样,我也不亏。

    正巧橙子被林妈妈接去玩。

    可是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江知乾猛地推开了她。

    江知乾嘴上还在道歉。

    林朝踉跄了一步, 后背撞在墙上, 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江知乾已经转身, 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了浴室, 门在她面前摔上,锁咔嗒一声, 把她关在了外面。

    林朝站在原地, 愣了几秒。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的掌心还留着他脸颊的触感。

    她听见他靠在门板上的声音, 很重的喘息, 隔着门板传过来。

    随后是淋浴的声音。

    林朝慢慢滑下去, 坐在地上,靠着门板。

    她知道江知乾的选择,找到盛絮的号码, 拨了过去。

    “絮絮,你认识的那个家庭医生, 能来一趟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被丈夫推开的人。

    盛絮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怎么了?谁生病了?”

    “江知乾。他被下药了。”林朝说,“不是那种要命的药, 是……那种。”

    盛絮沉默了两秒:“我马上联系。地址给我。那你保护好自己。”

    挂了电话, 林朝觉得自己肩膀疼,心也疼。

    江知乾推开并没有很用力,可她还是觉得有些刺痛。

    虽然是明白江知乾怕自己失控,怕伤到她, 怕事后她后悔。

    他宁可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冲冷水,也不愿意在她不确定的时候碰她。

    林朝站在浴室门外,听见里面的水声从急促渐渐变得绵长。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砸在瓷砖上又溅开,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她不知道自己在门外坐了多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盛絮:医生出发了,半小时到。你还好吗?

    林朝打了两个字:还好。

    盛絮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没有再问。

    林朝站起来,腿麻得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她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了一条干净的浴巾,浅灰色的,摸起来毛茸茸的。

    又拿了一套睡衣,她把浴巾和睡衣放在浴室门口的柜子上。

    林朝敲了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江知乾,医生一会儿就来。浴巾和衣服放在门口了。”

    水声顿了一下,江知乾道谢声传出。

    林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抱着一个抱枕。

    抱枕是橙子挑的,上面印着一只胖胖的兔子,被她抱得有些变形了。

    她把脸埋进兔子的肚子里。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推开她的那只手。

    她不应该这么想的。

    她知道他不是因为觉得她不够好才推开她的。

    她知道他冲进浴室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一下肯定很疼。

    她知道他宁可冲半小时冷水也不愿意碰她,其实是尊重她。

    可是知道归知道,她的心里还是有一根很小很小的刺,扎在那里。

    可林朝还是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女人的吸引力?

    他宁愿冲冷水,也不愿意让自己帮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立刻把它按了下去。

    她不应该这样想自己,也不应该这样想他。

    可是它又冒出来了,像水底的气泡,压下去,又浮上来。

    门铃响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医药箱。

    不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个医生。

    她拉开门。

    “林小姐?我是盛小姐介绍的医生,姓周。”周医生的长相和声音都带着安定和沉稳。

    “周医生,请进。”她侧身让他进来,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他在浴室。已经冲了快半小时的冷水了。”

    周医生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

    他敲了敲门,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比她刚才的沉稳许多。

    “江先生,我是医生,能开门吗?”

    水声停了。

    浴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知乾靠在门框上,浑身湿透,浅色的睡衣贴在身上。

    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在下巴处汇成一股,滴在衣领上。

    他的脸还是红的。

    江知乾看了林朝一眼,目光很快移开了,像被烫了一下。

    周医生给他量了血压、测了体温,又从医药箱里拿出三支针剂,动作很快,消毒、注射、拔针。

    江知乾坐在床沿上,侧过脸。

    林朝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周医生把用过的针管用棉球包好,扔进垃圾桶。

    “问题不大。药效已经在退了,多喝水,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周医生合上药箱,看了林朝一眼,又说,“这种药没有特效解药,只能靠身体代谢。多喝水。”

    他从药箱侧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放在床头柜上:“如果睡不着,可以吃一片。但不建议吃,多喝水就好。”

    林朝送周医生到门口。

    她走回卧室。

    江知乾还坐在床沿上,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流,洇湿了睡衣的领口。

    他的背微微弓着,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座僵硬的雕塑。

    林朝拿起干毛巾,走到他身后,开始给他擦头发。

    毛巾很厚,吸水性很好,她一层一层地按着,从发根到发梢,动作不是很熟练。

    江知乾的肩膀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谁下的药?”林朝温和道。

    他没有隐瞒:“苏晓。她在汤里下了东西。我喝了那碗汤。抱歉,我没想到我妈她也……让你受惊吓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

    毛巾盖在他头顶,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线条和抿紧的嘴唇。

    她的心沉了一下,顿时心疼起江知乾:“阿姨?苏晓?她们怎么……”

    “她恨我妈。”他说,“她一直恨我妈。她设计了这个局,想让我在饭局上失控。她还安排了狗仔,在楼下等着。如果我当时没有跑出来,明天热搜上就是江知乾婚内出-轨。”

    “我妈一直不相信苏晓不喜欢她。”

    他的声音很平淡,林朝按在他头顶的手感觉到他的身体的紧绷。

    心疼和愤怒绞在一起,林朝很坚定地说:“我相信你。”

    她伸手拉着江知乾的手。

    林朝缓缓蹲在江知乾面前,仰头看着他:“我相信你,也会陪着你。”

    江知乾沉默,心口好像有什么酸酸的东西化开了。

    他没有回答,垂着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微微颤了一下。

    “没事,我习惯了。”江知乾浅笑,自己拿着半湿毛巾进浴室。

    林朝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林朝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给盛絮发了一条消息。

    “医生走了。谢谢絮絮。”盛絮秒回:“好的,过几天林渡他们假期,我们聚一聚,我有消息要说。”

    林朝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浴室的吹风机还在嗡嗡嗡的。

    林朝靠在床头上,听着那个声音。

    吹风机停了,浴室的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知乾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套灰色的睡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和刚才那个浑身湿透上的人判若两个。

    他的头发已经吹干了,蓬松地垂在额前,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也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冷淡克制的样子。

    “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他靠在门框上,声音还有些哑。

    “不用。你喝点水。周医生说了,多喝水。”林朝看着他。

    “好。”他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灶台边喝完,把杯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

    他走回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背靠着床头,和她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睡。

    林朝看着天花板,他看手机。

    “你刚才推开我的时候,我撞到墙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疼吗?”

    “不疼了。”她顿了一下,“但是我想了很多。想你为什么要推开我。想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想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碰我。”

    他沉默了很久。

    “朝朝。”

    林朝心头一痒,上次江知乾喊她朝朝还是她逗江知乾,觉得不够亲密。

    可是后面江知乾没有再韩国了。

    上上次,好像是那天雪夜的阳台。

    这是跟她表示亲昵?

    “苏晓想要我身败名裂,下的药,肯定很快消散。这样检查也检查不出来。”

    “我不想让你在那种情况下做任何决定。”

    “那不公平。”

    林朝伸出手,碰了碰他放在被子上的手。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握紧。

    她就那么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惊不起一点波澜。

    “你妈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他闭上眼睛:“明天我去找她谈。”

    “苏晓呢?”

    他睁开眼睛:“我不会放过她。”

    “以后不要冲那么久的冷水。会感冒的。”

    “好。”

    “也不要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跟我说。”

    “好。”

    她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第二天一早,林朝没有告诉江知乾,自己去了江妈妈家。

    门是虚掩着的,厨房里飘出中药的味道,清苦清苦的。

    江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电视开着。

    她看见林朝进来,没有惊讶,只是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坐吧。”

    林朝没有坐。

    她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阿姨,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林朝默默地望着江妈妈

    江妈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问吧。”

    “您为什么帮助其他人伤害江知乾?”

    江妈妈的手顿了一下,茶杯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稳稳地放回茶几上。

    她没有看林朝,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你觉得我伤害他了?”

    “苏晓在汤里下药,您知道。”林朝说,“您拦着不让我出去,您也知道。您看着他喝下那碗汤,看着他跑出去,看着他差点被狗仔拍到。您都知道吗?”

    “苏晓的爸爸,是投资商。”江妈妈好笑道,“苏晓的丈夫,官方的人。他们能帮知乾拿到更好的资源,更大的项目,更顺的路。”

    林朝看着她,手指慢慢攥紧了。

    “我不懂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些情情爱爱。”江妈妈抬起头,看着林朝,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种见过太多世故之后的平静,“我只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脉,寸步难行。知乾走到今天不容易,和你结婚,他的前路坎坷,他不能输。”

    “苏晓结婚了?”林朝皱着脸,觉得实在慌缪。

    这要是如果苏晓的算计成功,苏晓肯定会卖惨,说江知乾欺负他。

    江妈妈看着林朝,浅笑道:“你对知乾很特殊。我听晓晓说,知乾前些年连轴转,还连夜赶去看你表演。当然你遇到麻烦他也帮你处理了。”

    “你很幸运,遇到我儿子。可是你能带他什么呢?”

    林朝压下心里的波澜,原来江知乾没有缺席自己的四年。

    “第一,江知乾不需要。”林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茶几前面,和江妈妈面对面,“他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他的每一部戏,每一个角色,都是他自己挣来的。不是靠谁的爸爸,不是靠谁的丈夫。您说的那些人,能给他的,不过是多几个代言、多几个封面、多几部戏。他缺这些吗?”

    “他唯一缺的,是一个不会在他背后捅刀子的家人。”

    江妈妈的嘴唇动了一下。

    “第二,苏晓骗了您。”林朝有些聊不下去,“她没有想帮江知乾。她恨您,她恨这个家。她设计这个局,不是为了给江知乾铺路,是为了毁了他。她在汤里下药,在楼下安排狗仔,她要的是江知乾婚内出-轨的热搜。她要他身败名裂,她要您一辈子抬不起头。”

    江妈妈的脸色变了。

    “晓晓说她能帮知乾。”江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很快冷静下来,“知乾的动向向来都有狗仔在,就算被拍到,晓晓也会压下去的。”

    “您为什么信苏晓,也不愿意信江知乾呢?”林朝蹲下来,和江妈妈平视,声音放轻了。

    “阿姨,江知乾是这个圈子的受害者。他从小在一个畸形的家庭里长大,父母离婚,母亲被伤害。他在很小的时候发过誓不谈恋爱不结婚,因为他怕自己变成他爸爸那样的人。他能走进婚姻,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的眼眶红了:“他那么努力,都是为了让您有对抗的尊严。您呢?却被腐蚀,反过来让儿子成为攀附权贵的礼物。”

    江妈妈低下头,手指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阿姨,如果您觉得上流社会就是这样的。人脉就是一切,资源就是一切,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可以把儿子当成攀附权贵的礼物。”

    “那这个上流社会,迟早烂透。”林朝站起来,声音非常坚决,“但江知乾不是。他不烂,他不靠这些。他走到今天这样的成就,身边一定有和他一样的人。您应该相信他。”

    江妈妈抬起头,她看着林朝的眼睛,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带着溺爱,像是笑小孩不知天高地厚的可爱。

    “你太年轻了。”她说,“你以为有爱就够了?你以为他靠自己就能一直走下去?你见过多少人,有才华,有本事,有作品,因为没有靠山,被雪藏、被替换、被遗忘?你见过吗?”

    林朝看着她:“我见过。”

    江妈妈愣了一下。

    “阿姨,我不是来怪您的。我是来告诉您,您儿子,比您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他不需要您用这种方式帮他。他需要的,只是您相信他。”

    “但是聊完看来,您……”

    “只是希望您以后不要再伤害他。”

    电视声的画面是,一个人在水里游泳,来来回回。

    江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

    江妈妈的眼泪流了很久,没有声音,只是那么安静地淌着,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朝忽然心间一软,她握着江妈妈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影子从窗帘上一掠而过。

    江妈妈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着林朝。

    江妈妈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有几本旧相册和一叠发黄的纸。

    她拿出一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来,递给林朝。

    照片上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面,风吹着头发,笑得很好看。

    眉眼之间能看出江知乾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

    “这是我。十八岁。”江妈妈在她旁边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人,“那时候我在夜场上班。”

    林朝的手指顿了一下,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安静地听着。

    “你应该没有去过,不过现在应该不叫这个名字。叫商K,会所。”江妈妈轻笑,“你应该了解一点,我就不多说了。”

    “我十六岁就出来了。因为继父,从家里掏出来,后来遇到了带我进去工作的姐姐。”

    “我有很多客人,也遇到过被正宫殴打,最狠的是带了两年人客人前天晚上还在说带我去别的城市,第二天晚上就把我送给人。”

    林朝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那天我遇到了知乾他爸,故意漏了房卡号码。”江妈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涩意和怀念,“江知乾的爸爸也是大院子弟,起点也挺高的,加上挺年轻的,看得出来我的不情愿,让自己的助理还喊了那个人,我成功逃走。”

    “但相对应,我那个客人他没有升职,怪罪到我身上,我开始靠近江知乾的爸爸。”

    “后来,江知乾爸爸家里面人要他结婚,我心里知道肯定不是我,江知乾爸爸是个很好的人,我决定放过他。”

    “可是那天,他像我求婚。我说你不嫌弃?他说,你有什么好嫌弃的。”

    林朝的眼眶也热了。

    “我嫁给他了。”江妈妈笑着说,“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后来呢?”林朝问。

    “后来他家里断了来往,江知乾爸爸转行做了生意,生意不好做了。他开始喝酒,开始发脾气,开始……夜不归宿。”江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他压力大,我不怪他。后来……我们俩就离婚了。”

    “所以我怕。”她看着林朝,“我怕知乾走他爸的老路。我怕他因为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靠山,被人踩在脚下,然后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她说不下去了。

    林朝伸出手,迟疑了片刻,把她拉进怀里。

    江妈妈的肩膀很瘦,骨头顶着林朝的掌心,硌得有点疼。

    “阿姨,江知乾不是他爸。”林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不会变成那样。永远都不会。”

    “您昨天最后没有拦我,其实还是希望他不要踏入深渊吧。”

    江妈妈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林朝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眼泪和那些往事一起咽了回去。

    她看着林朝,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

    “是啊,不求他原谅我,只求他不走这条路,能活的久一点吧。”江妈妈说的话令人心寒。

    林朝退后几步,皱着眉:“您什么意思?”

    江妈妈只是笑而不语。

    窗外阳光很好,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茶几上那张照片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照片上,十八岁的江妈妈站在大树下面,笑得很好看。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一条那么难走的路。

    她也不知道,路的尽头,会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听她把那些年没有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听完。

    林朝很认真的看着江妈妈:“就算选不来来时路,也是能选择未来的路的。”

    “或是平凡,或是贫穷,但愿不做个肮脏的人。”

    林朝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轻喃道。

    “只是想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真的有这么难吗?”

    董妍打电话来的时候,林朝正坐在沙发上翻剧本。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林朝,你下午有事吗?”董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疲惫,“想知道苏晓的消息吗?”

    “你想要什么?”林朝问。

    “陪我去买个东西。”董妍顿了顿,“你陪陪我。”

    林朝没有问买什么。

    她换了件衣服,拿了包,出了门。

    她们约在商场门口。

    董妍比林朝先到,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

    她看见林朝,笑了一下。

    “走吧。”她转身往里走,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叫林朝出来。

    林朝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楼的首饰区和化妆品区,直接上了扶梯。

    商场里人不算多,背景音乐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慵懒,像午后还没睡醒的猫。

    董妍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

    林朝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是一家高端内-衣品牌,橱窗里模特穿着蕾-丝。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董妍已经推门进去了。

    导购迎上来,笑容得体,问需要什么款式。

    董妍自己走到货架前,手指从一排排悬挂的内-衣上滑过去。

    她挑了几件,没有试,直接递给导购,“帮我包起来。”

    林朝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认识董妍很多年了,董妍从来不是安静的人。

    她说话带刺,走路带风,笑起来声音很大,像要把整个房间占满。

    现在她站在内-衣店的灯光下,像一朵被晒干了的花,颜色还在。

    “师姐。”林朝有些不安,想要问到答案,赶紧离开。

    董妍没有回头,手指还在货架上滑。“嗯。”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你和苏晓也认识?”

    董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一件黑色的,看了看:“你知道我现在跟着的大佬是谁吗?”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朝摇头,她其实不想知道。

    那个圈子的事,她又无力改变,听一下,都感觉身上沾了泥泞。

    “是苏晓的老公哦。”董妍转过头,自嘲道,“哦对了,我妈妈就是帮过江阿姨的姐姐。”

    林朝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所以你是……”林朝没有说完。

    董妍替她说完“说好听点叫红颜知己,说难听点就是情-人,床-伴……算了,不说难听的了。”

    她把那件黑色的内-衣从架子上取下来,展开,对着光看了看。

    “你要试试嘛?”

    “苏晓知道吗?”林朝问。

    “知道。”董妍把内-衣递给导购,“你可能不知道,这个行业各玩各的多,苏晓外面也有人,她老公在外面不止我一个,我也不止他一个。我们各取所需。他需要人陪,我需要资源。很公平。”

    林朝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那个行业,不是管得严吗?”

    董妍看着她,噗嗤一笑:“没想到学妹雪藏之后,还是那么天真。”

    “我之前也很天真,以为自己是他们身边的唯一。”

    “结果还害你遭殃,其实当时我只是想向你炫耀一下。”

    林朝想起很多年前,在舞蹈学院的排练厅里,董妍是所有人里跳得最好的那个。

    老师说她有天赋,说她天生就是跳舞的料。

    那时候董妍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现在这种光。

    “师姐,你还跳舞吗?”林朝有些疑惑,很久没有看见师姐的节目。

    董妍想起一件很美好的事,淡淡道:“算跳吧,私下跳。”

    她转过身,看着林朝:“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做梦,梦见自己还在跳舞。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下面全是人。大家都在夸我的舞蹈很有意境,技巧也很高。而不是评论我的身材。”

    林朝的眼眶有点热:“师姐。”

    “别可怜我。”董妍打断她,“我不可怜。我选的这条路,我自己走。不后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朝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毕竟我实打实压住了你。”

    林朝忽然意识到江妈妈的想法。

    那条路固然可耻,但确实“成功者”偏多。

    她转身走到另一排货架前,挑了几件款式更加轻薄透透的内-衣。

    她拿起来,在林朝身上比了比:“这个适合你。”

    林朝看着那件内-衣,脸有点热:“我不需要。”

    “你需要。”董妍的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件她比林朝更懂的事,“你结婚了。你不是一个人了,你不能总穿 那些……”

    她看了一眼林朝风衣领口露出的肩带:“相信我,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

    “我这个人很少行善的。”

    林朝的脸更热了。

    董妍把那件内-衣塞进她手里:“去试试。”

    “不用。”

    “去。”董妍推了她一下,“我在外面等你。”

    导购在旁边适时地推荐:“这款是我们新到的,面料是进口的,很亲肤。您穿这个尺码很合适,胸型显得特别好。”

    林朝拿着那件内-衣,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

    灯光很亮,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打开门,走出去。

    董妍靠在试衣间外面的墙上,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怎么样,买不买?”

    林朝的脸又红了。

    “包起来。”董妍替她做了决定。

    然后董妍又挑了几条,林朝都没来得及看,董妍已经递给了导购。

    “这几条,不同颜色,各来一件,就按照她手上那个型号。”

    林朝拦住她:“太多了。”

    “不多。”董妍看着她。

    林朝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董妍已经转过头,从包里拿出卡,递给导购。

    林朝连忙把自己的手机付款码递过去。“我来。”

    董妍按住她的手:“我送你。”

    出了商场,天更灰了,雨还没有下,空气里已经有了雨的味道。

    董妍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雾被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朝。你老公的事,我听说了。苏晓那个女人,不是善茬。你小心点。”

    林朝点了点头。

    “还有,苏晓的老公,也不是善茬。”董妍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东西我还在查,就看你们敢不敢要。”

    林朝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董妍,你到底在做什么?”

    董妍扬起手:“我想知道宴家真的放弃了吗?”

    她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走进灰蒙蒙的天里。

    她走了。

    林朝站在原地。

    这一天信息太多。

    林朝打到车,上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

    江知乾:晚上回来吗?想吃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三个字:你做主。

    那边秒回了一个“好”。

    林朝到家的时候,江知乾不在家,过了一会,江知乾回来了。

    他拎着几个袋子,有菜有水果,换了鞋,走进厨房。

    林朝走进厨房门口,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水池里洗。

    江知乾在对面切肉,背影很宽,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的样子,想起那件白色的内-衣躺在抽屉里。

    江知乾从她手中接过白菜,林朝被安排到一旁。

    水流从他手指间穿过,青菜在水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今天董妍师姐找我了。”林朝介绍了一下和董妍的恩恩怨怨。

    毕竟伤害没有发生,林朝其实对董妍和江妈妈的遭遇是很心软的。

    有买卖才有伤害,真正恶心的是因为那些视情-欲为玩物的人,视道德为虚无的人。

    就像云冉的编剧,其实冉冉本科不是编剧,编剧这个圈子也是故步自封,也看脸。

    算了,其实想想身边这些人,其实都说过类似的事情。

    哪哪都有发生。

    阳光之下,真的都是阳光吗?

    江知乾谈了口气:“朝朝总是这么心软,她找你什么事?”

    “她陪我去买内-衣了。”林朝说完,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又补了一句,“不是她陪我,是她叫我去,顺便我也买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她说了一些话。”林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沥水架上拿了一条毛巾,递给他。

    江知乾接过毛巾,握着毛巾擦手,指节慢慢收紧。

    “她让你小心苏晓。”林朝一一道出,“还有苏晓的老公。她在查一些事情,需要知道宴家是不是真的放弃了。”

    “你爸爸的事情不是结束了吗?还有什么事情?”

    “那可能和宴家有关,我等会去问。现在得让朝朝吃上饭。”江知乾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番茄,开始洗番茄。

    水流声又响了,哗哗的,一首循环播放的白噪音。

    林朝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想,他今天去找江妈妈谈了吗?谈得怎么样?

    “你今天去找阿姨了吗?”她直接问出。

    “去了。”他把番茄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刀落下去,番茄裂开,汁水溅出来。

    “谈得怎么样?”

    他切菜的手没有停:“她说以后不会了。”

    林朝看着他,他低着头,表情很平静,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更响了。

    “就这些?”

    “她还说她身体不好。”他放下刀,把切好的番茄拢进碗里,“癌症。晚期。”

    林朝的心沉了一下。

    她早上才从江妈妈家出来,江妈妈没有告诉她。

    林朝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江知乾已经打开了煤气灶,火苗蹿起来。

    他倒了油,油热了,把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蛋液在锅里铺开,边缘迅速凝固,卷起一圈焦黄的边。

    “她不想治。”他拿着锅铲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们明天去找阿姨,让她去阿姨。”

    江知乾没有回答,他把蛋翻了个面,又炒了几下,盛出来。

    然后开始炒番茄,番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汁水收浓,江知乾把蛋倒回去,翻炒均匀,撒了一点盐,关火。

    江知乾把菜盛出来,放在餐桌上。

    林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盘菜,没有动。

    “吃饭了。”江知乾说。

    他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江知乾也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饭。

    “她说她怕我变成我爸那样。他说男人其实都是一个样的。”

    林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会变成那样。”

    “你是最好的江知乾。”

    江知乾看了一眼盘子里那盘蛋炒番茄,又看着她,没有拆穿她。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蛋,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瘦了。”

    林朝低下头,把那块蛋吃了。

    蛋炒得很嫩,番茄的酸甜和蛋的香混在一起。

    “董妍今天跟我说的话,我觉得是真的。”

    江知乾放下筷子,看着她:“真的,也是宴家的事。”

    “可是絮絮也在等宴楚潮。”林朝顿了顿,“我觉得她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宴楚潮出事,絮絮虽然人冷清,其实很执着。”

    江知乾沉默了一会儿:“我会问宴楚潮的,尽快给你答复。”

    “你先不要去问。”林朝看着他,“苏晓的事,你还没处理完。你先把你的事处理好。董妍的事,我来。”

    “你能做什么?”

    “她今天叫我去,肯定是想告诉我什么。她不会无缘无故找我的,肯定还会再找我的。”

    林朝看着江知乾把碗筷收走,走进厨房,水龙头又响了。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江知乾,做个干干净净的人,真的很难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

    水流还在冲,碗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又转回来。

    “难。”他说。

    水停了,他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

    厨房的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

    “但是值得。”

    “我也这样觉得,虽然不能选择来时路,但是自己选择的未来的路一定值得。”

    “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江知乾说。

    林朝有些热泪盈眶,江知乾一直在保护他。

    泥泞腥臭的土壤长出了干干净净的一根苗。

    他定能长成苍天大树,改善土壤。

    那天晚上,林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盛絮的对话框。

    她发了一条:絮絮,如果有一天,宴楚潮做了错事,你会怎么办?

    屏幕亮了。

    盛絮:什么错事?

    林朝:比如……他家里的事,你知道吗?

    盛絮:对不起啊,你还是卷进来了。让江知乾和你说吧。

    林朝看着旁边看剧本的江知乾,什么时候絮絮还跟江知乾牵扯上了。

    絮絮的事情?

    絮絮的父母?

    那年冬天?

    第48章 感觉,更滚烫

    林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不能问江知乾。

    她心里有个预感,一旦江知乾知道她要卷入,一定会瓦解跟她所有联系。

    林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江知乾已经睡着了。

    她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朝立马缩回。

    第二天一早, 林朝一醒来就看见董妍的消息。

    董妍:今天有空吗?再陪我去个地方。

    林朝看着那行字, 心跳快了一下。

    她回:有。哪里?

    董妍:到了你就知道了。十点,上次那个商场门口。

    林朝放下手机, 起床洗漱。

    江知乾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有声音。

    她走过去, 看见他在煎蛋, 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锅铲翻动的声音很轻。

    “这么早?”她靠在厨房门口。

    “今天有通告, 早点走。”他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 “你吃完再走。今天去见谁?”

    “董妍。她约我出去。”

    江知乾看了她一眼:“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她坐下来,把煎蛋吃了。

    蛋黄是她喜欢的溏心, 戳破的时候流出来,金黄-色的。

    江知乾站在旁边喝咖啡,看着她吃, 目光很安静。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林朝换了衣服, 出了门。

    到商场的时候,董妍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 看起来上个正常工作的小白领。

    “走吧。”董妍转身就走,没有寒暄。

    林朝跟上去。

    “去哪儿?”

    “医院。”

    林朝愣了一下:“医院?你生病了?”

    林朝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怀孕,她不喜欢陪人关于生命的抉择。

    随后想到董妍其实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不会做这种错事。

    董妍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的,像在赶时间。

    林朝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们穿过商场,从侧门出去,走到路边,董妍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林朝也跟着坐进去。

    “省人民医院。”董妍对司机说。

    车子开动了。

    董妍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董妍。”林朝叫她。

    “嗯。”

    “你到底怎么了?我不参与情情爱爱的事情。”

    “放心,没有。”董妍没有睁眼:“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朝问:“其实我没有问那个人。”

    “不需要了,我也有另一个打算。”将手伸出车窗感受风。

    林朝还是叮嘱了一句:“不能伸出车窗的。”

    董妍轻笑一声,还是收回来。

    林朝看着董妍的侧脸,她瘦了,下巴尖尖的,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了。

    她记得董妍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董妍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下去。

    林朝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穿过门诊大厅,走进电梯。

    董妍按了八楼,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灯光很白,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清清楚楚。

    “董妍,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查什么?”林朝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有点响。

    董妍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楚家当年和背后的人挪用那笔款项的事,我现在有证据。”

    数字跳到五。

    “他们还有新的项目,我不介意你们直接打草惊蛇。”

    “但是我现在拿不到。他盯我盯得太紧了。”

    八楼,肿瘤科,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董妍走出去,林朝跟在后面,心跳得很快。

    她们走到一间病房门口,董妍推开门,走进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很瘦,头发掉光了,脸色蜡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妈妈。”董妍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这是金阿姨的儿媳妇,也是我知道跟您说过的师妹。”

    那个女人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你和师妹和好了?”

    “嗯。”董妍侧过身,让林朝走近。

    林朝轻声道:“阿姨好。”

    那个女人看着林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好看。”

    林朝走过去,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那个女人瘦削的脸、凹陷的眼眶、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江妈妈也会是这个结局吗?

    “您和阿姨的病情是一样的?为什么?”

    “小金也发现了。”那个女人轻轻拍了拍床沿,“坐。站着累。”

    “妍妍这孩子,苦。”那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跟林朝说,又像在自言自语,“从小就没过过好日子。长大了还是苦。我跟她说了,不要管那些事了,管好自己就行。她不听。”

    林朝看着董妍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董妍进圈是为了她妈妈,而走上那样的路是接近那伙人最近的方式。

    “阿姨,您放心。谁都可能有走错路的时候,前面不是悬崖。”林朝说。

    女人握着林朝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董妍从窗边走过来,她在床边蹲下来,握住她妈的另一只手:“妈,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忙就别来了。我没事。”

    “不忙。”

    董妍站起来,拉着林朝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董妍靠在墙上,仰着头,闭着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领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

    “她查出来很多年了。”她的声音很哑,“医生说最多半年。”

    林朝很少安慰人,她就愣在原地看着。

    “她想看着我结婚。可是我这辈子,可能结不了婚了。”董妍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很白,刺得她眯起眼,“没有人会娶我这样的人。”

    “你不要这样说。”

    “我说的是事实。”董妍转过头,看着林朝,“我做了那么多错事,跟了那么多人。没有人会要一个不干净的人。”

    林朝看着她:“身体是自己的,为什么用男人评判自己干不干净?”

    董妍噗嗤一笑:“林朝,你这个人,真的很烦,总是天真到让人发笑。”

    林朝纠结一个点:“阿姨和江阿姨都是早年在那里面的原因吗?”

    “对。”

    “那你把人放在这个医院里面。”

    “只有最光明的地方,才能让他们想不到。”

    “怎么救她们?”昨天江知乾说这种病也是医学史上突发的,董妍又那么说。

    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悄悄将人实验。

    林朝想起橙子的病,林妈妈的身体很是康健,虽然橙子意外早产,但也没先天性的心脏病。

    而且林朝上次给林妈妈转完钱之后,橙子的状态虽然虚弱一点,但也不是一点事情都做不了。

    几十万真的能把心脏病治好吗?

    林朝心里疑惑更加多了,走的时候,董妍忽然说:“林朝,你那天买的内-衣,穿了没?”

    林朝脸红了:“穿了。”

    “他觉得好看吗?”

    “……好看。”

    日子难得沉浸下去,恢复平常。

    林朝被江知乾介绍去了一个有名的演技培训班。

    因为,他说不管是白月光还是宋曦,都是冷脸角色,她演技并没有很灵动。

    林朝哑言,舞蹈生有面部控制的课啊。

    不过,她向来能接受人的好意,还是去了。

    江知乾也很忙,去看望两位老人也已在搁浅。

    这天周三,江知乾难得没有通告。

    林朝提前一天就接到了两个老人的电话。

    江外婆打来的,说“好久没见橙子了,想得慌”。

    林奶奶打来的,说“你江外婆买了排骨,让知乾也来”。

    两个人像是商量好的,连理由都差不多。

    林朝挂了电话,看着靠在沙发上看剧本的江知乾,说:“明天去外婆家吃饭。”

    “好。”他头都没抬。

    林朝又说了一句:“我奶奶也在。”

    江知乾翻剧本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什么都没说,但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那层意思。

    两个老人凑在一起,这顿饭怕是不好咽。

    橙子从卧室跑出来,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要去看江奶奶,林奶奶吗?”

    江知乾放下剧本,认真看了看:“是的,橙子也去。”

    林朝听懂了。

    林朝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橙子今晚去,要跟姐姐谁哦。”

    “姐姐故意把橙子抱到隔壁房间,现在想跟我睡了。”橙子理直气壮,“橙子才不呢。”

    林朝看着江知乾,他嘴角弯着,梨涡又出来了。

    她瞪了他一眼,他收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出发。

    江知乾开车,林朝坐在副驾驶,橙子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儿歌。

    江知乾把车停好,三个人下了车。

    橙子第一个冲出去,跑到门口踮着脚按门铃。

    “江奶奶!林奶奶!橙子来了!”门很快就开了,江外婆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有面粉,看见橙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呦,我的小宝贝来了!”她蹲下来,橙子扑进她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奶奶,我想你了。”

    “奶奶也想你。”江外婆抱着橙子站起来,又看了看林朝和江知乾,“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

    两个人换了鞋,走进客厅。

    林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葱:“来了?坐,马上开饭。”

    林朝看见她嘴角弯着,藏都藏不住,她不安地看向江知乾。

    也不知道江妈妈患病的消息怎么样了。

    董妍也没有再联系她,不知道下一步线索是什么。

    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电视开着,调到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橙子已经窝在沙发上开始翻她的绘本了,两条腿翘起来,晃来晃去。

    江知乾坐在她旁边,帮她翻页。

    林朝被两个老人叫进了厨房。

    “朝朝,你尝尝这个汤咸不咸。”江外婆递过来一把汤匙。

    林朝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刚好。”

    “那这个排骨呢?甜不甜?”林奶奶夹了一块排骨递到她嘴边。

    林朝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味道刚刚好。

    “好吃。”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江外婆把汤盖好,擦了擦手,看了林朝一眼,又看了林奶奶一眼。

    林奶奶点了点头。

    林朝看着她们两个打哑谜,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

    开饭了。

    圆桌上摆满了菜,都是两位奶奶的心意。

    “吃,别客气。”江外婆给每个人都夹了一筷子菜。

    林朝碗里多了排骨和青菜,江知乾碗里多了鱼和红烧肉。

    橙子专门有块红枣糕。

    橙子用叉子叉起红枣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江奶奶,你做的糕糕最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江外婆笑着,目光在橙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林朝和江知乾身上,来回看了看。

    林朝低着头,专心吃饭。

    江知乾也是。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谁也不抬头。

    “知乾啊。”江外婆先开口了。

    “嗯。”他抬起头。

    “你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好。下一部快进组了。”

    “那还能休息几天?”

    “两三天吧。”

    江外婆点了点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朝碗里。

    “朝朝,你呢?最近忙不忙?”

    “最近在培训,也不怎么忙。”

    “那不正好。”江外婆笑了,眼角细纹挤在一起,“你们两个都休息,可以好好……”

    她顿了一下,看了林奶奶一眼,像是在求助。

    林奶奶端着碗,面不改色地接过话:“好好歇歇。你们两个,结婚也有一阵子了,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孩子的事了?”

    橙子咬着红枣糕,含混不清地说:“什么孩子?”

    林朝的脸一下子红了。

    “外婆,奶奶,我们……”林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急不急,我就是问问。”林奶奶放下汤碗,擦了擦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我们不催。就是想着趁我们身体还行,能帮你们带带。”

    江外婆在旁边猛点头。

    “对对对,不催。就是问问。你们有想法没?”

    林朝看了江知乾一眼。

    他也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她低下头,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把脚缩回去。

    “我们还在准备。”江知乾开口了,“这两天去体检。”

    江外婆和林奶奶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笑,一个笑得含蓄,一个笑得明显。

    江外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放下。

    “那行。”

    饭桌上的气氛松了下来。

    橙子开始讲她在幼儿园的事,说有个小男孩抢她的蜡笔,被她抢回来了。

    江外婆说“抢得好”,林奶奶说“不能抢,要跟老师说”。

    两个老人意见不合,拌了几句嘴,橙子在旁边笑得咯咯的。

    林朝吃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

    江知乾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瘦了。”

    “要瘦的,到时候搭戏你扛不动我怎么办?”

    “再说一遍。”

    她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表演培训班设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五层,来参加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演员,有的签了公司,有的还在跑组,有的演过几部网剧的小配角,有的连镜头都没上过。

    教室里坐着十几个人,男女都有,妆容精致,衣着讲究,看起来比电视上还好看。

    林朝到的时候,他们正在做即兴表演练习,两人一组,演一段对手戏。她站在教室后面看了一会儿,觉得大部分人都在“演”。

    不是从角色出发,而是从“我这样演会不会被看见”出发。

    每一个表情都用力过猛,每一句台词都像是在说“快看我,我多有情绪”。

    林朝想起江知乾评价她每段戏都在展示自己有多好看。

    人是视觉动物,其他人都是夸赞好看,演戏几年,没有人说过她欠缺什么。

    听见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这段戏的情绪不对,你演的是被抛弃的。你的眼神应该是可怜的,不是恨的。”

    林朝转过头。

    教室的角落里,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站在墙边,手里拿着剧本,正对另外两个女生说话。

    她的脸很小,五官不算惊艳,很耐看。

    被她指导的那个女生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耳环亮闪闪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本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

    她听完那番话,嘴角不屑地拉扯。

    “你演得好,你倒是上啊。”红裙子女生的声音不大,教室里的人都听见了,“你演了这么多年,代表作呢?你在哪个剧里出现过?我怎么没见过你?老师都没说我,你指指点点我做什么?”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扎马尾的女孩低下头,手指攥着剧本,指节泛白,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朝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她走过去。

    “她说得对。”林朝的声音不大。

    所有人转过头,看见林朝,表情各异。

    红裙子女生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林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她自己都没演过什么像样的角色,凭什么指导别人?”

    “凭什么?”林朝看着她,“凭她看懂了那段戏。”

    “如果你演一位底层工作者,你不应该虚心观察倾听吗?”

    红裙子女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旁边几个人低着头,假装在看剧本。

    林朝转过身,看着扎马尾的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沈栀。”女孩的声音很小。

    “你可以跟我一组吗?”林朝看她这组三个人,自己请求一下应该不过分。

    沈栀抬起头,看着林朝,又看了看教室里那些盯着她看的人。

    她的手指还在攥着剧本,背挺直了:“好。”

    教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阳怪气。

    “林老师真是热心。不过,沈栀确实没演过什么角色,她指导别人,确实没什么说服力。”说话的是一个男生,穿着黑色的潮牌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姿态很随意。

    林朝看着他。

    “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不重要。”男生耸了耸肩,“重要的是,林朝老师你自己不也是靠江老师才上位的吗?你自己都没站稳,就来教我们?”

    教室里又安静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捂着嘴,有人偷偷看林朝的表情。

    旁边的培训班老师脸色变了,想说什么,林朝抬手制止了她。

    “你觉得我是靠江知乾上位的。那你觉得,江知乾是靠谁上位的?”林朝往前走了一步,“他第一部戏是跑龙套,第二部是男五号,第三部才演上男三。他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他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你觉得他帮了我,我就不是靠自己了?”

    “难道在这里,默认没有人靠自己吗?”

    男生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还有,你说《木筏》是因为苏棠受伤我才有机会。是,苏棠受伤了,角色空出来了。但是去试镜的人不止我一个,跑了十公里的不止我一个。最后导演选了我,不是因为我是江知乾的老婆,是因为我跑完了十公里,是因为我的打戏过关,是因为我在累到极限的时候还能演戏。你觉得那是靠他吗?”

    旁边有人小声说:“林朝老师说得对。她自己也很努力。”

    “努力有什么用?”另一个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是个短头发的女生,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这个圈子,努力的人多了。没有资本,没有靠山,你努力一辈子也没人看见。林老师,你承认吧,你嫁给江知乾,就是走了一条捷径。我们不傻。”

    “不过没有谁不会过气。”

    林朝看着她:“你觉得嫁给江知乾是捷径?”

    “不是吗?”短头发女生放下笔,坐直了,“你结婚之后,资源好了多少?你自己不清楚?以前你演的都是白月光,几场戏就死了。现在呢?《火种》女二号,《木筏》女一号。这不是捷径是什么?”

    林朝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你说的对。结婚之后,我的资源确实好了。”

    短头发女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承认。

    培训班老师赶来上课。

    角落里的沈栀看着林朝,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林朝老师,谢谢你。”

    “不用谢。你本来就很厉害。”

    沈栀的眼眶红了,但她在笑:“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帮别人说话。”

    林朝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是要像我一样。你是要成为你自己。”

    “没有谁会是你的天神,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天神。”

    沈栀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林朝按下电梯按钮,等着。

    手机又震了,是江知乾的消息:到哪了?

    她回:刚结束。”

    江知乾:等你。

    她看着那个“等你”,嘴角弯了一路。

    林朝到家的时候,江知乾去厨房里盛汤。

    乌鸡汤,炖了一下午,满屋子都是香味。

    橙子趴在茶几上画画,听见门响抬起头喊了一声“姐姐”,又低头继续涂色。

    林朝换了鞋,走进厨房,从后面看着江知乾的背影。

    他穿着家居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汤锅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他没有回头。

    林朝靠在厨房门口:“今天在培训班,怼了几个人。”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汤:“怼赢了?”

    “赢了。”

    “那怎么不开心?”

    “不太喜欢这个环境,但是我之前当舞蹈老师也不行。我既当不好牛马,也当不成商品。”

    江知乾严厉道:“胡说什么。”

    “抱歉,我随便想的。”

    林朝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汤碗,端到餐桌上。

    橙子已经坐好了,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乌鸡汤:“姐姐,里面的菜菜都是我跟姐夫跑了四家超市和药房买光光的”

    “这么复杂啊。”林朝不解。

    江知乾接过这话:“配料十几种。”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橙子叽叽喳喳地讲幼儿园的事,说今天老师表扬她画得好,说她的画被贴在展示栏最中间。

    林朝听着,笑着,夹了一块鸡块放进橙子碗里。

    江知乾也夹了一块,放进林朝鸡块碗里。

    橙子坐在浴盆里,玩着那只塑料鸭子,捏一 下叫一声,捏一下叫一声,水花溅出来,落在林朝的手背上,温热的。

    “姐姐,你今天不开心吗?”橙子忽然问。

    林朝愣了一下:“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不开心就不说话。”橙子把鸭子放在水面上,看着它漂,又用手指把它按下去,看着它浮起来,“姐夫说,姐姐不开心的时候,要给姐姐吃好吃的。”

    林朝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姐姐没有不开心。姐姐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姐姐今天做的事,对不对。”

    橙子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看了林朝一眼。“姐姐做的事,肯定是对的。”

    林朝看着橙子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其实是个能忍的人。

    周砚白她都能忍,圈内那些阴阳怪气她也能忍。

    艺人的脾气,到一定阶段是可以忍受的。

    如果她跟周砚白闹僵,其他男明星就会觉得她风险很高,不和她合作,剧组也会觉得她有风险,不找她。

    她太清楚了。

    这个圈子的规则,她比谁都清楚。

    可是今天她没有忍。

    她不知道是为了沈栀,还是为了那个两年前的自己。

    今天在培训班里,看见沈栀站在角落攥着剧本的样子,那些被忽视的回忆忽然从箱子里翻了出来,散了一地。

    她捡不起来,也不想捡。

    她只觉得黑压压的一切朝她涌过来,像潮水,像泥石流,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她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想同这个世界一起覆灭。

    所有脏的、臭的、腐烂的东西都埋掉,连她一起。

    林朝在某一瞬间觉得自己生病了。

    那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正常的呢?

    她不知道。

    这些念头,很多时候飘过。

    也许是从爸爸走的那天,也许是从妈妈再婚的那天,也许是从那个酒瓶碎掉的那天。

    “姐姐?”橙子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林朝深吸一口气,笑了。

    “没事。洗好了,出来吧。”她把橙子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包好,抱回卧室。

    橙子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她用电吹风帮橙子吹干,手指穿过细软的发丝,动作很轻。

    橙子眯着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姐姐,你的手没有姐夫的大。”

    吹风机嗡嗡地响,热风从指缝间漏过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了一点。

    安顿好橙子,林朝走出卧室。

    江知乾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她问。

    他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条热搜#林朝培训班训斥新人#。

    她点进去,热门是一条营销号的帖子,配了一段视频。

    视频拍得很糊,从教室后面的角落偷-拍的,角度很偏,只拍到了她的背影和那几个人的正面。

    画面里,她站在红裙子女生面前,红裙子女生低着头,看起来像在被训斥。

    视频没有声音,只有画面。

    营销号的文案写着:“林朝现身某表演培训班,当众训斥新人演员,态度傲慢,言辞犀利。据现场学员透露,林朝自称靠实力不靠老公,并贬低其他演员没有代表作就不要指导别人。”

    下面的评论已经破万了。

    【她有什么资格训斥别人?她自己的演技也就那样】

    【靠江知乾上位就算了,还立什么独立人设】

    【她在《火种》里演得确实好啊,宋曦那场戏你们忘了吗?】

    【演得好就可以训斥别人?谁给她的权利?】

    【视频里那几个孩子都低着头,看着好可怜】

    【林朝以前不是挺低调的吗?怎么结了婚就飘了】

    【江知乾娶了个什么东西】

    【江知乾也不管管?他自己不也被带坏了?】

    【一张床睡不了两种人,江知乾还是早点过气吧】

    她看着最后那条评论,手指停在屏幕上。

    骂她,她可以忍。骂他,她忍不了。

    她想起今天在培训班里,那个男生说“江知乾迟早会过气”的时候,她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不是为自己生气,是为他。

    他那么努力,那么干净,那么值得被尊重,凭什么被这些不知道他付出了什么的人随口践踏?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因为愤怒。

    “我帮你撤了。”江知乾的声音很平静。

    “不要撤。”林朝把手机还给他,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硬,“撤了就是心虚。”

    “那就发声明。”

    “发什么?说我被断章取义?谁信?”林朝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很白,白得刺眼,“她们说我靠你,说你是捷径,说你迟早会过气。我忍不了。我怼回去了。我不后悔。”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忽然热了。

    江知乾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你做得对。”他说,“我会给你兜底的。”

    他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江知乾,你也没有觉得我变了?”她问,声音小了很多。

    “哪里?”

    “我以前好像不屑资源,不屑天赋,就相信自己,相信是金子就会发光。可我现在扯你的虎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其实也希望你能利用好我的一切。”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朝朝还是为了维护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一幅用很淡的墨画出来的山水节。

    他的眼睛里有光。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一直在下沉的东西,停住了。

    像一只船在暴风雨里漂了很久,忽然被一只锚钩住了,不走了。

    江知乾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手指扣在她腰侧,力度不大。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穿过她的头发,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潮水。

    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所有的思绪都被江知乾这个意外的举动打破。

    她的心跳像擂鼓,咚咚咚的,要把胸腔撞开。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味。

    竟然有些像被太阳晒的味道。

    这个世界在一点一点地烂掉。

    她以为她也会跟着一起烂掉。她以为那些腐烂的气息会渗进她的骨头里,让她也变得腥臭、潮湿、见不得光。

    林朝抬起头,看着他。

    江知乾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抬头的时候,鼻尖擦过他的喉结。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很慢,像在咽什么。

    林朝的侵略从他的喉结移到他的下巴,从他的下巴移到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抿着,不薄不厚,上唇的弧线很清晰。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嘴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林朝感觉到江知乾的僵硬与放任。

    她毫不犹豫地覆盖上去,湿润在唇齿间。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江知乾等待她的到此为止,叹了口气,从她的额头荡到她的眉心,从眉心荡到鼻尖,从鼻尖荡到嘴唇。

    当他的嘴唇终于落在她的嘴唇上时,林朝觉得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像两块被分开很久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比想象中软。

    江知乾的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世界忽然变黑暗,江知乾关了小夜灯

    可在他唇齿之间,那些腐烂的、崩塌的、黑压压的一切,正在一点一点地复健。

    他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睫毛扫过她的睫毛,痒痒的。

    “还觉得自己变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嘴角弯着。

    林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灯光,倒映着她的脸,倒映着这个正在一点一点好起来的世界。

    “变了。”她说,“变得更喜欢你了。”

    他喉结又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一股酸涩的暖流从心口崩塌。

    林朝需要江知乾,江知乾也同样需要林朝。

    他们早已对彼此特殊。

    林朝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着的眼睛。

    她伸出手,轻轻挡住他的双眼。

    失去视野的江知乾其他感觉更加明显,手指在她腰间收紧了一点。

    “你的嘴唇比我想的要软。”林朝贴着他的耳朵,“你说你的头发这么硬,腹肌也这么硬……为什么嘴唇这么软。”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他的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

    她感觉到他的耳廓贴着她的下颌,烫的。

    “别说了。”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哑得不像话。

    “为什么?”

    “因为……”他没说完。

    “江知乾,你耳朵红了。好烫。”

    江知乾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看着她。

    黑暗中,他的眼睛有两簇灼人的火。

    江知乾低下头,重新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刚才那种克制的的吻。

    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认命的的吻。

    他的手指从她发丝间滑下去,落在她后颈,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

    林朝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指节泛白。

    她的呼吸乱了,她忽然觉得很好笑。

    原来他不是不紧张,他只是比她更会装。

    她的手停在他胸口,掌心里是他的心跳。

    她按在那里,没有动。

    “江知乾,你心跳好快。”

    “嗯。”

    “比我快。”

    “嗯。”

    “那你刚才还装得那么淡定。”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因为不淡定的话,会吓到你。”

    “什么吓到我?”

    “没有感觉到更滚烫的东西吗?”

    林朝立马回应:“没有!”

    江知乾的手划过她的后背,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中间没有缝隙。

    慢慢地亲吻和无意识的摇摆都变成了两个人都能跟上的节奏。

    林朝被吻得窒息,往后仰停止。

    江知乾也喘着气,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地吻过去。

    她的呼吸开始变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让人发软的热。

    林朝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吻住了她的指尖,没有松开。

    “江知乾。”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指尖,声音闷闷的。

    “我们没有买……”

    “我买了。”江知乾将林朝抱起。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第49章 乖乖,忍几天

    橙子站在门口, 抱着兔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眼泪。

    她揉了揉眼睛, 看见两个人在沙发上, 姐姐还趴在姐夫的身上。

    两个人看见她, 姐姐尝试坐起来, 又摔了下去。

    橙子揉着眼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姐姐你生病了吗?”

    林朝脸更烫了,像被火烧过的铁皮, 连耳朵尖都在发烫。

    她手忙脚乱地想撑起来, 掌心按在江知乾胸口, 又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他的衬衫皱成了一团, 扣子开了两颗, 锁骨露在外面, 上面还有她刚才留下的痕迹。

    她扯过一旁的毯子,胡乱地盖在他身上。

    她又看见橙子走过来就会看见的小盒。

    林朝把那个小盒子塞进江知乾怀里,像塞一个烫手的山芋, 指尖碰到他腹肌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她已经来不及慰问江知乾会不会有心灵阴影。

    橙子还站在门口。

    林朝站起来, 腿有点软,扶着沙发扶手稳了一下,走过去, 蹲下来, 把橙子抱进怀里。

    “姐姐没有生病。姐姐刚才在跟姐夫玩游戏。”

    橙子抽噎着,把脸埋进她颈窝里。

    “什么游戏?”

    林朝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就是夫妻之间的拥抱, 我和你姐夫培养感情呢,你知道夫妻是什么吧,其他人异性不能这样做哦。”

    林朝记得三岁的小孩好像开始有性别意识了,她说夫妻能做的,也是给橙子一个条件。

    再说,她能成功引诱江知乾,之后肯定还是喜欢肢体触碰的,总不能在家里相敬如宾吧。

    橙子从她颈窝里抬起脸:“喔。”

    江知乾已经在毯子下面整理好上下衣,从茶几上拿来纸巾。‘

    林朝伸出手接过,擦了擦橙子脸上的泪:“你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橙子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回去,闷闷地说:“梦见大怪兽了。它追我,我跑不动了。”

    林朝抱着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那姐姐陪你睡。怪兽不敢来的。姐姐比怪兽厉害。”橙子搂着她的脖子,含混地“嗯”了一声。

    林朝走进卧室,把橙子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橙子拉着她的手不放。

    “姐姐,你陪我。”林朝在她旁边躺下来,橙子立刻靠过来,把脸贴在她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林朝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听着橙子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让她想沉进去再也不浮上来的温柔。

    那样温柔的人,那样尊重她的人,那样照顾她的人,那样不会拒绝她的人,真想在他眼里增加几抹欲色。

    林朝心里一直想着对策,怎么样让那人继续完成属于她的新婚夜?

    以她的了解,等会江知乾肯定义正言辞地告诉她不行。

    等到橙子睡着,林朝下了床,赤着脚走出卧室。

    浴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林朝去沙发没有找到精灵嗝屁套,她站在浴室门口。

    水声停了。

    门开了一条缝,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像是森林里的雾气。

    江知乾探出半张脸,头发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

    “橙子睡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林朝看着他,有些遗憾看不出他的难堪,好像刚才的一幕不存在。

    他换了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和刚才那个衬衫凌乱、锁骨上留着红痕的人判若两个。

    林朝走去床上,让江知乾吹头发,在床上发现要找的东西。

    她爬在床上,摇着盒子,就等江知乾发现。

    江知乾听见响声回头,就看见一脸戏谑望着他的连载。

    “你怎么会买这个?”她问。

    房间的灯光调在了暖色档位,在江知乾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

    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天神。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发丝滑到发梢,滴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江知乾靠在梳妆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随意。

    “我没有打算和你过开放婚姻。也没有打算让我的妻子失去一种享受。”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搬过来那天。”他说,“路过便利店,进去买了水,看见就拿了。”

    林朝抬起头,看着他。

    他湿着头发,穿着家居服,耳朵红着,表情却很认真。

    江知乾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明明是温润的、沉静的,但偶尔,在某个瞬间,会露出底下那种少年气的。

    他像是玻璃罩里面的神光,隔着玻璃看,不会烫伤,但会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那我们还能继续吗?”林朝抬起头,一双水灵的眼睛含-着春情,像是在邀请谁一起去失乐园。

    江知乾沐浴后的热气慢慢散了,带着沐浴露的香味和他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很近。

    “朝朝。”他叫她。

    她抬起头。

    “我不是什么好人。”

    林朝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暖黄-色灯光下依然亮着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个抿着的弧线清晰的嘴唇。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那我们天生一对。”

    “我准备好了。”她将盒子递给江知乾。

    江知乾低下头,吻住了她。

    吻完之后,江知乾拥着林朝:“等橙子不在……”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林朝坐起来,“江知乾,你有没有什么怪癖?”

    他转过头看着她:“什么?”

    “就是……那种。”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是听说天才都有一些障碍吗?比如说,某种特殊的癖好。你有没有?”

    他看着她,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你是在骂我还是在夸我?”

    “在探索你。”林朝转过身,仰着脸看他,“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绿帽癖之类的。”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种“你在说什么”的无奈。

    “我也不差啊,你一次两次拒绝我。人家真的会难过!”

    江知乾的太阳穴跳了一下,青筋都忍出来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朝。”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江知乾你好像也不抗拒我的靠近对吧?”

    江知乾握住她的手腕,就那么握着,像在犹豫。

    林朝铁了心,一把推到江知乾。

    手不能动了,嘴还行啊。

    她从他好看的眉梢吻下去。

    “江知乾,有没有人夸过的你的眉毛好看?”冰凉湿润的吻落在他的眉梢。

    “眼睛也好看。”冰凉湿润的吻落在他的眼睛。

    “鼻子也好看。”冰凉湿润的吻落在他的鼻子。

    ……又落在雪地的红梅。

    正要继续向下,江知乾握着她的手,青筋泛起,他却还在克制。

    “你身体真的很好看。”她叹了口气,继续说,声音不大,每个吻都像羽毛,落在他皮肤上,痒的。

    江知乾的手指收紧了,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大了一点。

    江知乾的呼吸变重了,看见在他身上作乱的人,总是扬起脸,睁着无辜的眼眸告诉他感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你是不是在挑衅我?”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她承认得坦坦荡荡,“你忍了这么久,我想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江知乾的眼睛在月光下变得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林朝以为他要后退,正要压着。

    江知乾的手落在她腰侧,掌心贴着她的腰线,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她缩了一下。

    他的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比她的烫,比她的干,像沙漠里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沙子,而她是水,碰到一起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

    林朝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指节泛白。

    她踮起脚尖,把自己更深地送进他怀里,不留缝隙,不留退路。

    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吻了很久,久到她的嘴唇麻了。

    久到她分不清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因为它们已经搅在了一起,像两滴墨水滴进同一杯水里,分不清哪滴是谁的。

    他终于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江知乾。”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一个亲吻就结束了?”

    他没有回答,她感觉到他的胸腔在震,他在笑。

    “你笑什么?”

    “我压着东西了,你不让我起来。”

    林朝的手穿过江知乾的腰和床单,摸到了盒子,原来是江知乾压着盒子了。

    她抬起头,瞪着他,赶紧起来:“压着东西,你不疼吗?”

    等到江知乾准备好之后。

    “林朝。”江知乾问。

    “嗯。”

    “你不要后悔。”

    “不会。”林朝望着他有些沾染欲色的眼,她留下一记重锤。

    “我就是想跟你抵死缠绵,不够就是你不行!”

    他的表情终于崩了。

    江知乾的嘴唇动了一下,直接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

    他抬起头,看着她,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拿下来,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夜风把窗帘被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一起一伏。

    灯光落在她脸上,女孩的身体柔软的不像话,每个触碰都像是饱满的花朵柔柔弱弱地在枝头轻颤。

    蓬勃的情-欲总是被她容易挑起,像是蚂蚁在啃食他的每一寸神经,每一寸理智。

    直到大火压制不住,烧毁了理智的弦。

    偏偏放火的小妖,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像被雨打湿的花瓣,还在散发着引诱的信号。

    江知乾伸出手,把贴在她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皮肤,烫的。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江知乾的呼吸重了一下,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她的肩膀,从肩膀滑到她的手臂,从手臂滑到她的手腕。

    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举过头顶,按在床上。

    林朝的两只手被他一只手握着,动弹不了。

    他的呼吸打在她脸上,一阵阵热风。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像一个降临人间的不真实的神祇。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温热的,真实的,不会消失的。

    他的嘴唇落下来,落在她的眉心,她的眼睛……一路向下,像在描一幅他画了很多年的画,每一笔都精准,每一笔都滚烫。

    在欲-望中沉-沦的感觉并不算坏。

    林朝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一种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让人发软。

    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疼吗?”

    “不疼。”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略带羞涩的评价:“你应该算是发育挺好的男生吧。”

    林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男人最后无比炙热的眼,和滴入她眼睛的汗水。

    只记得最后,他把她搂在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林朝猜中了江知乾根本没想跟她抵死缠绵,不过在她的眼泪攻势下,本来就是温存阶段,男人还是顺了她的意。

    江知乾正准备离开,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指。

    他低着头瞧她:“可以睡了。”

    林朝的眼眶忽然热了:“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睡?”

    他愣了一下:“不是。”

    “那你现在又不累,为什么不继续?”

    江知乾有些好笑,拍了拍她:“不能纵欲,你身体承受不住。”

    “我可以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像一个小孩子,因为委屈,因为害怕,因为好不容易抓住了的东西又要从指缝间溜走。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就这么没有吸引力吗?”她哭得语无伦次,狼狈极了。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像看着一只炸了毛的小猫的笑。

    只好重新用行动让她失去思考悲伤,只剩下她的零碎的只言片语。

    “对不起。我刚才哭得太凶了。”

    “没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

    “没有。”

    “骗人。”

    江知乾笑了,胸腔在震,震得她的脸麻麻的。

    “觉得你可爱。”

    她的脸烫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说话。

    第二天一早。

    林朝翻了个身,手摸到旁边的位置,空的,被单已经换了一个。

    原来才七点多,林朝颤着江知乾到了快天亮,两个人都狠狠地睡着。

    当然她的代价也比较大。

    现在重要的是,江知乾怎么起得来的。

    “你今天有通告吗?”她问他。

    “下午有个采访。上午没事。”他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等会儿送你去培训班。”

    “不用。你多睡会,我自己打车。”林朝餍足之后,也很照顾江知乾。

    “我送。”他的不容商量。

    橙子坐在餐椅上:“我也去!我也要去送姐姐!”

    林朝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好。你也去。”

    车上林朝再看热搜,她不经自嘲到,她也算是个热搜体质吧。

    愉快的夜晚,不愉快的事件发酵得更厉害了。

    热搜从第十爬到了第三,话题变成了#林朝耍大牌#和#江知乾纵容妻子#。

    有人扒出了培训班里那几个孩子的身份。

    红裙子女生叫周婉儿,演过几部网剧的女三女四,粉丝不多但很活跃。

    她在自己的粉丝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只是个新人,不敢说什么。大家别骂林老师了,可能她那天心情不好吧。”

    这条消息被截图发了出来,配文是“林朝仗势欺人,新人敢怒不敢言”。

    评论区彻底炸了。

    【这不就是职场霸凌吗?】

    【她以为自己是谁啊?】

    【江知乾也不出来说句话?他老婆欺负人他不管?】

    【江知乾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演的那些角色不都是靠关系拿的?】

    【他早就该过气了,演技也就那样,长得也就那样】

    【江知乾过气倒计时,林朝离婚倒计时】

    不过,没到几个小时事情就出现了转机。

    沈栀的账号发了一条长文,配了几张图。

    长文里写了那天培训班的真实情况,她如何被孤立,如何被人说“没有代表作就不要指导别人”,如何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攥着剧本。

    她写:“林朝老师没有训斥任何人。她只是在保护一个被欺负的人。”

    配图是几张聊天记录截图,是小群的记录。

    “林朝今天来培训班了,好凶啊。”

    “她训了周婉儿,就是那个红裙子的女生。”

    “哈哈,活该,谁让周婉儿平时老欺负人。”最后一条是,“其实林朝说的也没错,周婉儿确实演得不行。”

    评论区开始松动了。

    【所以是周婉儿断章取义?】

    【那个视频没有声音,谁知道当时说了什么】

    【沈栀说得对,林朝是在帮她,不是在训人】

    【周婉儿的聊天记录也太恶心了,一边装可怜一边幸灾乐祸】

    【所以林朝是被冤枉的?】

    【不管怎么说,她当众怼人总是不对的吧】

    林朝给沈栀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

    沈栀回了一个笑脸:“林老师,你说过,没有谁会是你的天神,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天神。我今天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天神,因为我说了真话。”

    培训班门口,林朝下了车,橙子也从后座爬下来,非要拉着林朝的手走进去。

    江知乾停好车,跟在后面。

    三个人走在走廊里,橙子走在中间,一手牵一个,像一个小小的骄傲的国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走廊里的几个年轻演员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让到一边。

    “江老师,林老师好。”一个男生低着头打招呼。

    “你好。”林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到了教室,林朝让江知乾和橙子回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看见林朝进来,有人站起来,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林老师好”。

    角落里,沈栀坐在那里,看见林朝,眼睛一下子亮了,站起来挥了挥手。

    林朝对她笑了笑。

    周婉儿看见林朝,表情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

    “林老师,昨天的事……”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的人都听得见。

    “对不起。我不该在群里说那些话。也不该断章取义发出去。我向您道歉。”

    林朝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不用跟我道歉。你应该跟沈栀道歉。”

    周婉儿的嘴唇动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角落里的沈栀。

    “沈栀,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没有代表作就不配指导别人。我回去重新研究了,你说的是对的。”

    沈栀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关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不知道谁鼓了一下掌,接着所有人都鼓了起来。

    掌声停了。

    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站起来,就是昨天说“嫁给江知乾就是走捷径”的那个。

    她看着林朝,嘴唇动了几下,然后说:“林老师,以后我们不会惹你了。”

    她顿了顿,“努力不是原罪,嫁得好也不是原罪。”

    林朝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说我是靠他的吗?”

    短头发女生的脸红了:“我错了。你不是。你是靠你自己的。”

    林朝走到沈栀旁边,坐下来,翻开剧本。

    教室里的其他人也陆续坐下。

    下午下课,林朝一眼看见站在教室外面的江知乾。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嘴角弯着。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橙子站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又看看里面。

    “你下午不是有采访吗?这 么早结束。”她问。

    很多学生在后面窃窃私语,想要向江知乾要签名,又不敢的样子。

    林朝抱起橙子走,江知乾抢先一步。

    “已经结束了。”

    “那你可以回去补觉。早上补觉了吗?”

    他停下脚步:“我想接江太太放学。”

    林朝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一幅用很淡的墨画出来的山水。

    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

    “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以为今天要忙几天?”她故意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忙几天?”

    “就是……”她顿了一下,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我以为你要害羞几天,躲着不见我。”

    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你赢了”的无奈,又带着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纵容。

    “我没有害羞。”他说。

    她笑了一下:“好吧。不逗你了。”

    到家了。

    他停好车,把橙子从后座抱出来,橙子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没醒。

    林朝拎着包走在前面,开了门,换了鞋。

    他把橙子放在床上,走了出去,林朝给橙子搞好衣服,盖好被子,走出来。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你做主。”林朝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抱着一个抱枕。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茄子和肉,开始洗。

    水龙头哗哗的。

    江知乾的背影很宽,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若隐若现。

    林朝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她站起来,走进厨房,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感觉到他的体温,温热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海绵。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水还在流,在他手里转了个圈。“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平,但她感觉到他的背绷紧了。

    “没怎么。就是想抱你。”

    他没有动,让她抱着。

    水龙头关了,茄子放在案板上,他转过身,看着她。

    林朝仰着脸,下巴抵在他胸口,眼睛里亮亮的,像含-着碎掉的星星。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说,“就是想你了。”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在也不够。”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我以后可不可以经常这么对你。”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变得这么粘人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一直都想这么做。”

    江知乾愣了一下,心间被真诚的亲昵烫了一下。

    晚上,江知乾一直在客厅,林朝估计他是不想进来,因为拒绝不了她。

    林朝走到沙发前面,坐下了。

    “你干嘛?”他问。

    “和你一起睡沙发。”她说。

    “你该睡觉了。”

    “我想睡你。”她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我说,我想睡你。”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他听见了,“你听见了吗?”

    江知乾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看过你的身体,今晚不行。”

    “乖,忍几天。”

    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林朝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像有一只小猫在打滚,痒痒的。

    她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

    “江知乾。”她叫他。

    “嗯。”他还是没有看她。

    “你看着我。”

    他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林朝踮起脚尖,伸出手,捧住他的脸:“那亲亲总可以吧。”

    “你昨晚是什么感觉呀?”林朝好奇地问。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林朝。”

    “嗯。”

    “别问了。”

    “为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她捧着他脸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握在手心里,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朝朝。”他叫她的名字,很是缱绻缠绵,让她的心间发痒,“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我很难做。”

    “难做什么?”

    “难做君子。”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那就不做君子。”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江知乾叹了口气。

    “你赢了。”他说。

    林朝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她亲第二下的时候,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林朝被他吻得腿软,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藤蔓,缠着他,绕着他,不肯松开。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到她的后背,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猫。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在克制。

    他在用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失控。

    “朝朝。”

    “嗯。”

    “今晚真的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休息。”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昨天晚上你是第一次。你身体还没有恢复。”

    林朝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胸口,眼眸里哪有可惜的难过,只有得逞的得意:“那你和我一起去卧室。”

    “好。”

    “那你抱着我睡。”

    “好。”

    “不许半夜偷偷走。”

    “好。”

    周末,江知乾难得没有通告。

    橙子被林妈妈接去玩了,家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林朝窝在沙发上翻剧本,江知乾坐在旁边用笔记本回邮件。

    “下午有事吗?”他合上电脑,转头看她。

    “没有。怎么了?”

    “带你去个地方。”

    “买衣服。”他说。

    “我有衣服。”

    “我知道。”他牵着她往外走,“想给你买。”

    两人到了私人服装店,店长应该是江知乾的朋友。

    店内还有几件她在红毯看过的衣服。

    装修都很讲究,灯光调得刚刚好,照在人身上像加了一层柔光。

    但是其实这种光会显黑,除非人的肤色和衣服好。

    江知乾走在她前面半步,扫一眼,拿起一件在她身上比一下,放下,又拿起另一件。

    林朝跟在他后面,像一只被牵着走的小猫。

    “这件。”他拿了一条雾蓝色的连衣裙,在她身上比了比,布料很软,垂感很好,领口不低不高,刚好露出锁骨。

    林朝接过去,看了一眼价签,愣了一下:“太贵了。”

    “不贵。”他已经把卡递给了导购。

    “江知乾。”

    “你穿好看。”他说。

    导购在旁边笑了,动作麻利地取下架子,带着林朝要去试衣间。

    江知乾已经又指了几件。

    她趁他转身看另一件的时候,偷偷翻了翻吊牌,数字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把裙子放回去,换了一件款式差不多的但价格只有三分之一的,拿着去试衣间。

    “刚才那件呢?”他在外面问。

    “不合适。”林朝在试衣间里说。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拿着那件雾蓝色的连衣裙。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手。

    她心跳快了一下。

    “换这个。”他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她换了,镜子里的自己像换了一个人。

    林朝日常的衣服基本上是宽松的,很少穿这种修身的。

    他靠在试衣间对面的墙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看。”他说。

    她低下头,耳朵红了。

    旁边忽然传来导购的声音:“美女,那边的男装区到了新款,要不要看看?”

    林朝抬起头,顺着导购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男装区在走廊尽头,橱窗里模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她看了江知乾一眼,他穿着白色的休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

    “走。”她拉着他往男装区走。

    “我有衣服。”

    “我知道。”她学他的语气,“想给你买。”

    他笑了,跟着她走。

    林朝在一排衬衫前面停下来,手指从衣架上滑过去,棉的、麻的、丝绸的,触感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

    她拿出一件白色的,在他身上比了比,又放回去。

    林朝拿出一件浅蓝色的,比了比。

    好像很少看见江知乾穿其他颜色的衣服。

    “这件。”她递给他,“去试。”

    他接过去,走进试衣间。

    过了一会儿,江知乾走出来。

    林朝走过去,伸出手,帮他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

    “你在干嘛?”他的声音有点低。

    “这里不用扣。”她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锁骨,没有收回去。

    “在练习。”她说。

    “练习什么?”

    “练习解扣子。”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握住她的手,从领口拿开:“买了吧。”

    导购在旁边笑了,动作麻利地开票。

    晚上,橙子不在家。

    林朝洗了澡,穿着和董妍买的衣服,浅杏色的,丝绸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头发半干,散在肩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流。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去。

    江知乾坐在沙发上看剧本,台灯亮着,落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换上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剧本差点从手里滑了下去。

    林朝一步步靠近,坐在他的怀里,伸出手,开始解他的扣子。

    第一颗,解开了。

    第二颗,也解开了。

    第三颗,卡住了。

    她的手指不知道是因为紧张的发-抖,还是因为他的体温隔着衬衫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发软。

    她低着头,专注地跟那颗扣子较劲。

    下午她解得很轻松,现在却怎么也解不开。

    “早知道……”她的声音闷闷的,“不给你买这件衬衫了。”

    他笑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在震,因为她的手指还按在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掌心里是他的心跳。

    “为什么?你不是说好看吗?”他问。

    江知乾在明知故问!

    “因为解不开。”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委屈的,“我解不开。好丢人。”

    他看着她,伸出手,握住她还在跟扣子较劲的手,把她的手指从扣子上掰开,握在手心里。

    他的掌心很热,贴着她的指节,像要把那些颤-抖都捂停了。

    “我来。”他说。

    他低下头,开始解自己的扣子,牙齿轻轻咬住,一扯,扣子从扣眼里滑了出来。

    江知乾抬起头,看着她。

    林朝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比平时更红了,有点肿,摸起来软软的,烫烫的。

    “疼吗?”她问。

    “不疼。”

    “那家店可以缝扣子吗?”林朝注意力很快转移,要是不能补救,有些心疼啊。

    这话她也说了出来。

    江知乾笑了,把她抱起来。

    她缠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林朝有些意外,也有些紧张,干涩道:“你、你干什么?”

    “如你心愿。”

    江知乾抱着她往里走。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江知乾。”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声音闷闷的。

    “那件衬衫,明天我帮你把扣子缝松一点。”

    “不用。”他说,“那边包的。”

    她的脸烫了。

    江知乾吻住了她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

    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耳朵尖麻到脚趾尖。

    她攥着他衬衫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把那件浅蓝色的新衬衫攥出了褶皱。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不讲道理。

    他的也是,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抵着她的胸口,像擂鼓,像有人在里面拼命砸门。

    江知乾把她放在床上,她的后背陷进柔软的被子里。

    他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枕头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没有松开。

    “朝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时干净清澈的亮,像深海里藏着火。

    林朝看着他的眼睛,伸出手,指尖轻轻描过他的眉骨,顺着鼻梁往下,滑过他的唇峰,停在他的下巴上。

    他的下巴有一点点青色的胡茬,摸起来糙糙的,扎着她的指腹。

    “江知乾。”

    “嗯。”

    “你有点慢,我有点困了。”

    林朝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明明知道人欲壑难填,为何还要答应。”她轻声说。

    他吻了她:“因为是你。”

    “朝朝。”他在吻的间隙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她的声音也哑了。

    “我可以吗?”

    第50章 擦手,江先生

    培训班结束的第三天, 就进组了。

    剧本第九集才出现女主,所以决定七天后开播。

    开播前其实应该还有招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已经定好,林朝也没有收到消息。

    至于为什么不问江知乾, 林朝有另一层顾虑。

    进组那天, 天还没亮, 林朝就醒了。

    她听着旁边江知乾均匀的呼吸声。

    她看了几秒, 然后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的时候, 她涂了一层润唇膏, 练习微笑。

    她烧了水, 从冰箱拿出和江知乾做的烧麦, 蒸热, 当然还是江知乾出力多。

    “怎么起这么早?”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着刚醒的沙哑。

    江知乾靠在厨房门口,穿着睡衣,神情很是慵懒。

    “昨天晚上你七点就让我睡, 这个点起不是正常吗?”林朝想起被江知乾按捺早睡,还是很怨念。

    江知乾轻轻抬起她, 把她放在厨房外,自己端出烧麦。

    林朝看着他眼里还有睡意:“简单吃的,我还是会做的, 你去睡觉吧。”

    “不用。”

    江知乾的戏份, 除了跟女主对手戏都拍完了。

    而她进组还是要先学武戏的,所以江知乾可以比她晚一天进组。

    剧组在影视基地,离市区一个半小时车程。

    江知乾自己开车,林朝坐副驾驶, 橙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抱着兔子布偶,还在睡。

    半路上接上小贺和江知乾的助理。

    林朝担心江知乾疲劳驾驶终于可以放下了。

    后座还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是林朝的,一个是橙子的。

    “橙子的儿童陪伴师找到了吗?人家愿意暂时住酒店吗?”林朝问。

    “白天我帮你看着,有戏的时候让他们带。”

    “你拍戏的时候呢?”

    “让张哥带。”

    “张哥不是你的经纪人吗?他不忙吗?”

    “他这几天的工作是带橙子。”江知乾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朝看着他,忽然笑了:“张哥知道吗?”

    “知道。他昨天答应我的。”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小路。

    路两边是农田,绿油油的,偶尔路过的湖泊还有几只野鸭飞过。

    远处能看见影视基地的城门楼子,灰白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光。

    “快到。”江知乾说。

    林朝坐直了身子,从包里拿出镜子,照了照,补了一点口红。

    “姐姐!”橙子醒了,揉着眼睛,从安全座椅里探出头,“到了吗?”

    “到了。”

    “那我可以下来了吗?”

    “可以。”

    小冯从另一辆车里下来,走过来,打开后座的门,把橙子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

    小冯是公司的助理,也是江知乾觉得男助理照顾橙子有些不妥,找了个女助理,也能给小贺搭把手。

    毕竟小贺主要工作还是照顾林朝。

    橙子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小冯姐姐,你今天带我玩吗?”

    剧组的人已经到了。

    供桌摆在场地中-央,红布铺着,上面摆着烤乳猪、水果、香炉。

    这个开机仪式没有之前那个大,专门让林朝加入的。

    导演□□站在供桌前面,手里拿着三根香,正在跟旁边的武术指导说话。

    他看见江知乾和林朝走过来,点了点头。

    “来了?”

    “来了。”江知乾走过去,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香。

    林朝也接过三根香,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对着供桌鞠了躬,把香插-进香炉里。

    烟雾升起来,缭绕在两个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林朝,过来,给你介绍一下。”陈导演招了招手。

    林朝走过去。

    陈导演指着旁边一个瘦高的男人:“这是武术指导,洪老师。你的打戏,他负责。”

    洪老师伸出手,林朝握了握。

    肉眼可见,老师的掌心有厚厚的茧,一看就是练家子。

    “你那个鞭子,我看了。”洪老师说,“基本功不错,但还需要练。鞭子的轨迹不好控制,你甩的时候,手腕要再松一点。”

    “好。”

    “还有,你的体能还要加强。十公里只是门槛,进组之后,每天都要练。”

    “好。”

    林朝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见江知乾正被一群人围着。

    制片人、编剧、摄影师,都在跟他说话。

    江知乾抬起头,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跟制片人说话。

    林朝收回视线,跟着工作人员去化妆间。

    化妆间不大,一面镜子,一张椅子,一盏灯。

    化妆师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辫,戴着口罩。

    “林老师,坐。”她拍了拍椅子。

    林朝坐下来。

    化妆师开始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粉底、遮瑕、眼影、口红。

    她闭着眼睛,感觉那些刷子在脸上扫来扫去,痒痒的。

    “林老师,你皮肤真好。”化妆师说,“都不用怎么遮。”

    “谢谢。”

    “你跟江老师一起拍戏,会不会尴尬?”

    林朝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妆已经化了一半,眉毛被画得比平时更浓,眼线拉长了一点,看起来更凌厉。

    看得出来年轻的小女孩没有恶意。

    林朝点头:“会有点。等会拍戏可能就好了。”

    化妆师点了点头。

    “好了。”化妆师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她,“林老师,你看看。”

    林朝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自己,和她平时不一样。

    是坚韧的、清冷的、不服输的谷茗。

    “好看。”她说。

    化妆师笑了:“江老师应该还没画好,江老师太白了,基本上都要美黑很久。”

    “真的?”林朝还是头一回听说。

    化妆师小声说:“是的。”

    过了一会儿,小贺说武术指导老师找她。

    林朝站起来,走出化妆间。、

    她穿着戏服,一件黑色的紧身衣,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战术背心,腰上系着皮带,挂着一个水壶和一把匕首。

    靴子是黑色的,鞋带系得很紧,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到场地中-央。

    江知乾已经在那里了,背对着她,正在跟摄影师说话。

    他穿着那件军绿色衣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没有拨好,又拨了一下。

    等林朝和武术指导老师学完,就被喊回片场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在喊“演员就位”,摄影师在喊“灯光再往左一点”,场务在喊“闲人退后”。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的,热烈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汤。

    她站在他面前,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朝。”他叫她。

    “嗯。”

    “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有一点。”她说。

    林朝深呼吸。

    “第四十六场第一镜第一次!”场务喊了一声,打板。

    所有人都安静了。

    林朝站在镜头前,看着对面的江知乾。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男人,变得沉默,眼底藏着风暴。

    她看着他的眼睛,也变了。

    她不再是林朝,是谷茗。

    一个在荒岛游戏求生的女人,一个不服输,拼命生存的人。

    “开始。”导演说。

    她迈出了第一步。

    谷茗在丛林里跑,树枝刮过她的手臂,她顾不上疼。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四个。

    她回头看了一眼,四个男人,装备精良,手里拿着刀和弩。

    他们是这个游戏里的猎杀者,专门追杀落单的玩家。

    杀掉玩家虽然会红名,但有一千积分和被杀的人掉所有装备。

    这场戏是各区服第一次联合求生积分排名游戏。

    也是男女主游戏内的第一次相遇。

    谷茗跑了很久,跑到北边的密林,还是甩不掉。

    “谷茗,你跑不掉了。”领头的那个人喊,声音里带着笑。

    谷茗没有停。

    在这场游戏里面被杀就是过去。

    她跑着跑着,突然看见一个人,赶紧说:“兄弟,后面有四个要杀人,你赶紧跑。”

    陆沉回过头,一眼认出她。

    谷茗跑了几步,发现男人没动。

    “有人。”谷茗跑回来,喘着气说,“后面,四个。”

    谷茗也没这么好心等着他走,正准备走,男人启唇。

    “不如解决了。”

    谷茗眼皮一跳:“会红名的。”

    那四个人已经追了上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全服第一陆沉?”领头的人声音变了,“兄弟,我们只是找这个小姑娘,跟你没关系。你走你的路。”

    他转过身,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要么走,要么留下来。”他开口了,声音很低醇。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领头的人笑了:“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全服第一不错,但我们有四个人。”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那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谷茗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那四个人碍了他的眼。

    她不在乎,她只需要活下去。

    而且她赌对了。

    谷茗眼中闪过一抹算计成功的自得,很快换上害怕的样子,挡在江知乾前面。

    二打四,纷争开始。

    “卡!”导演喊了一声。

    林朝停下来,喘了口气。

    江知乾转过身,看着她:“你刚才站位不对,我应该挡住了。”

    “嗯,再来一条。”

    “第四十六场第一镜第二次!”场务又打板。

    ……

    “卡!过了!”导演喊。

    林朝松了一口气。

    工作人员涌上来,补妆,整理衣服。

    江知乾站在旁边,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下一场是打戏。

    吊威亚的员工开始忙活。

    武术指导洪老师走过来。

    “林朝,你过来,我跟你讲一下走位。”

    林朝走过去。

    洪老师在地上画了几个标记,指了指。“你从这里开始跑,跑到这里,停。然后江知乾从这边切入,你躲到他身后。明白?”

    “明白。”

    “然后,那四个人会从四个方向同时攻击。你负责左边的两个,江知乾负责右边的两个。”洪老师比划了一下,“你手里有枪,你要在江知乾扛起你的同时,开枪击中你左边的那个人。有没有问题?”

    林朝看了看那把道具枪,重量跟真枪差不多。

    她试了试手感,举起来,瞄准。

    “没问题。”

    “好。那我们先走一遍。”

    洪老师让四个男演员站好位置,林朝和江知乾也站好。

    洪老师喊“开始”,林朝跑过来,躲到江知乾身后。

    左边第一个人冲上来,江知乾侧身挡住,同时弯腰,一手托住林朝的小腿,一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扛了起来。

    林朝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头朝下,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后背。

    她稳住呼吸,举起枪,瞄准左边第二个人的胸口。

    砰,枪响了,那个人应声倒地。

    右边,江知乾同时抬脚,一脚踹在右边第一个人的腹部,那人飞出去,撞在树上,滑下来。

    右边第二个人还想冲,江知乾没有给他机会,他把林朝从肩上放下来,转身,一拳打在那人的脸上。

    那人捂着脸,蹲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副导演打戏厉害,正巧看见几个人的排练:“你们两不用吊威亚?”

    制片人拿剧本拍打他身上:“你在想什么?多危险啊。”

    “他们刚刚不是做到了吗?小江这么有劲。”

    制片人幽幽地看着他:“小姑娘也有核心。”

    副导演和制片人是夫妻,最终还是用上吊威亚。

    “好!非常好!林朝,你开枪的时机再晚几秒,要拍一个江知乾的手部的慢镜头,江知乾的手部用点力,这样画面更有张力。”

    “好。”两个人同时说。

    又拍了两条,副导演终于满意了。

    “过!休息十分钟,转场。”

    林朝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刚才那条拍了三遍,她被扛起来三遍,转了三个圈。

    江知乾走过来,蹲在她面前,递给她保温杯。

    “怎么会有保温杯!”林朝有些惊喜,随后抓苦江知乾,“你自己都和矿泉水。”

    “后天有下水戏,你生理期也要来了。”江知乾轻描淡写说出林朝的身体信息,比林朝自己还了解的样子。

    林朝喝水,不理他。

    “晕吗?”他问。

    “刚刚踹别人好几脚,要不要去道歉啊?”林朝问。

    “我踹的是护具,演戏而已。”他站起来,“走了,下一场。”

    林朝撑着地站起来,跟着他往下一个拍摄点走。

    工作人员在忙着布景,搬道具,调灯光。

    橙子坐在张哥肩膀上,远远地冲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姐姐加油!”橙子喊。

    下一场是室内戏。

    谷茗跟着陆沉在游戏场地找到一个据点,放下帐篷。

    陆沉还准备了一间用木头和铁皮搭成的简易店铺,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上面刻着几个字:“商店”。

    别人求生,刷怪,杀人。

    陆沉求生,开店,躺平。

    谷茗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木板,又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整理货架,把物资分门别类摆好,很仔细。

    竞技赛游戏只能带系统十个背包格子。

    陆沉这些东西远远不够。

    难道是空间?

    谷茗眼中精-光闪现。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他没有回答。

    “你有什么目的?”

    还是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我怎么报答你?”

    他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我没让你报答我。”

    谷茗被他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那怎么行,知恩图报应该的。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他想了想:“帮我搬货。”

    谷茗愣了一下:“搬货?”

    “你想吃我的东西,住我的地方,总要干点活。”

    谷茗看着他,怯生生地笑了。

    陆沉看见她的笑,慌神片刻,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整理货架。

    “卡!”导演喊。

    林朝和江知乾同时从角色里出来。

    林朝揉了揉肩膀,刚才扛来扛去的,有点酸。

    江知乾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小林刚才那个笑,不对。”他说,“剧本里写的是谷茗笑了,但你笑得太真了。谷茗不应该笑得那么真,她应该在演戏。”

    “她应该是在故意吸引陆沉。而不是被陆沉吸引。”

    林朝尴尬了一下,她被江知乾的戏场带着走。

    江知乾游刃有余,她反而按照本人走了。

    恍惚了一下子,微表情还被捕捉到了。

    “抱歉,请再来一条。”她说。

    “第四十六场第四镜第二次!”场务打板。

    谷茗看着他的背影,扯出一抹礼貌的微笑。

    “搬货?”她说,“行。”

    她的笑还挂在脸上,眼睛里没有笑意。

    陆沉看出来了,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整理货架。

    谷茗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收起了笑。

    “卡!过!”

    导演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朝松了口气,江知乾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这次对了。”

    最喜欢卡后面跟着个过。

    “谢谢江老师指导。”

    下一场,是打戏的延续。

    剧本里写,谷茗跟着他回到据点之后,因为他们两个红名,更多的猎杀者又追了过来,带了更多人。

    两个人打戏的配合越来越淡。

    “开始!”

    林朝站在江知乾身后,举起枪。

    第一个敌人冲过来,她扣动扳机。

    第二个从侧面冲过来,她转身,砰。

    第三个,她正要开枪,子弹卡壳了。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人已经冲到了面前。

    “卡!重来!”导演喊。

    林朝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道具枪。

    子弹卡住了,她重新装填。

    “再来。”

    第二次,子弹没有卡壳,她的瞄准慢了半秒。

    导演说“重来”。

    第三次,她的瞄准快了,江知乾的走位偏了,两个人撞在一起。

    重来。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林朝的胳膊开始酸了。

    化妆组给她补伤损妆,林朝也含了血包。

    最后,林朝瞄准最后一个人。

    与此同时,江知乾一脚踹飞了敌人,转身,一拳打在最后一个敌人的脸上。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结束,完美同步。

    “卡!过!”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鼓掌。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朝卸了 妆,换了衣服,坐在化妆间里,累得不想动。

    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处火辣辣地疼,化妆的时候涂了一层又一层的仿损膏,把伤口盖住了,现在卸了妆,那道裂口露出来,边缘微微肿着。

    她看了一眼,没有动。

    太累了,连疼都懒得疼。

    橙子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

    她把奶茶举到林朝面前,踮着脚尖,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喝!”

    江知乾为了橙子还是要了独立的休息帐篷,看起来橙子玩的也疼开心的。

    也是啊,哪个小孩出门不兴奋。

    林朝接过来,喝了一口,奶茶的香味从舌尖漫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走到胃里。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橙子:“橙子今天过得开心吗?”

    橙子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杯奶茶,心不在焉地回答:“开心。”

    林朝看着她那馋样,笑了一下,把奶茶递过去。

    “喝一口。”

    橙子立刻接过来,吸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姐姐真好。”

    她咽下去,又吸了一口,又一口。

    “小孩子不能喝太多。”

    林朝把奶茶拿回来,她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但没有再要。

    江知乾站在门口,卸了妆,穿着自己的衣服。

    他手里拿着一个创可贴,他走过来,把创可贴放在林朝手上。“手受伤了吗?”

    林朝低头看着自己的虎口。

    她动了动大拇指,牵扯到伤口,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橙子立刻不馋奶茶了,凑过来,趴在林朝膝盖上,伸着脖子看她的手。

    看见那道伤口,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嘴巴瘪了瘪,眼眶红了。

    “姐姐疼不疼?”她低下头,鼓起腮帮子,对着林朝的虎口轻轻吹气,“吹吹就不疼了。”

    暖暖的气流拂过伤口,痒痒的,带着一点奶香味。

    林朝摸了摸她的头:“不疼了。橙子真厉害。”

    橙子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当然,我可是姐姐的妹妹。”

    林朝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软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江知乾:“江知乾,你带湿巾了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递给她。

    她没有接,把手伸过去:“你帮我擦吧,江太太的先生。”

    化妆间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

    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

    虎口处那道伤口像一条红色的虫子,趴在皮肤上。

    江知乾撕开湿巾的包装,抽出一张。

    他蹲下来,一只手托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湿巾,轻轻擦拭她虎口周围残留的妆容。

    湿巾凉凉的,擦过皮肤的时候带走了一点温度,也带走了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林朝低着头,看着他的手。

    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手此刻托着她的手。

    橙子趴在林朝膝盖上,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

    她的小手攥着林朝的裤腿,攥得很紧。

    湿巾擦过伤口的时候,林朝缩了一下。

    江知乾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疼?”

    “不疼。凉。”

    他低下头,继续擦。

    他把用过的湿巾放在一边,又抽出一张,擦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血迹已经完全擦掉了,伤口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就是一道细细的裂口。

    他把湿巾放下,拿起那个创可贴。

    他撕开包装,取出肤色的贴片,撕掉两边的保护纸,把创可贴的一端对准她虎口的一侧,轻轻按下去,然后慢慢抚平,让贴片完全覆盖住伤口。

    “好了。”他说,松开了她的手。

    林朝把手收回来,翻过来看了看。

    创可贴贴得很平整。

    她动了一下大拇指,没那么疼了。

    不知道是创可贴的作用,还是他的手太暖了。

    “谢谢。”她说。

    “不客气。”

    橙子趴在她腿上,仰着脸看她。

    “姐姐,姐夫对你真好。”

    “嗯。”

    “那你以后要对他好一点。”橙子说。

    林朝摸了摸橙子的头,笑了一下。“好。”

    第七天,林朝刚拍完一场水里的戏,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秋天的水比较凉。

    助理小贺拿着毛巾冲过来,把她裹住。

    她哆嗦着接过热水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导演□□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不太轻松。

    “林朝,今晚有个饭局。有几个新广告商来了,想见见你和江知乾。”

    林朝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能不去吗?”

    陈导演叹了口气:“小江说过不让你去这种场合。可你做这一行的,总不能不去吧?你就当帮剧组一个忙,露个面,喝几杯酒,说几句好话。”

    “而且,你不去小江可是要多喝的。当年,他可是喝倒了四个投资商,回去就洗胃,一声不吭,最后那个电影成为广告商最多的电影。”

    “我去。”她说。

    陈导演松了口气:“好。晚上七点,我让司机来接你。”

    他转身走了。

    林朝站在原地,握着水杯,手指在微微发-抖。

    陈导演的这番话肯定不是请求她去这么简单。

    难道来得人会对江知乾不利?

    只是投资的人而已。

    总不可能是她的……情敌?

    小贺在旁边小声说:“林朝姐,你没事吧?”

    “没事。帮我看看晚上的衣服。”

    酒店房间里,林朝站在镜子前,换了好几套衣服。

    太正式的像去谈判,太随意的像不尊重,太好看的怕惹眼,太普通的怕失礼。

    小贺拿着一件黑色的小礼服说“这个好看”,她摇了摇头。

    又拿出一件白色的衬衫配阔腿裤,她想了想,还是摇头。

    门铃响了。

    小贺去开门,江知乾走进来,穿着浅灰色的西装。

    “你怎么来了?”

    “我也去。”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晚上冷,穿这个就行。”

    “太随便了吧?”

    “不随便。好看。”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敷衍。

    她点了点头,没有换。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

    包间很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

    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有的戴着粗金链子,有的手上戴着很大很多个镶着宝石的戒指。

    看见他们进来,有人站起来,有人笑着招手。

    “哎呀,我们的男主角来了!江老师,久仰久仰!”一个胖胖的男人走过来,伸出手,“上次和江影帝喝酒之后,跟其他人喝都没劲!”

    旁边有人不满:“这什么意思?跟我喝酒没意思,以后不喊你了。”

    胖男人连忙道:“江影帝喝酒是真的绝,你比一个?”

    “咱都四十多了,怎么跟二十岁的年轻人比?”

    “当年,这小子可是十九岁跟我喝的,直接让我投了一个点。”

    江知乾握了握,笑容很淡:“感谢周董还记得我,我记得当年回报点也有一点四九。”

    “这是林老师吧?女主角?真人比电视上还好看!”胖男人又伸出手,林朝正要伸手。

    江知乾替林朝握手:“我是她爱人,周董向来善解人意,不会在意吧。”

    胖老板没有变脸色:“可以可以。”

    他还转头说:“瞧,现在年轻人多热乎。”

    陈导演站起来,招呼他们坐下。

    林朝被安排坐在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旁边,那人自我介绍说是某品牌的副总裁,姓钱。

    江知乾坐在她另一边,紧挨着她。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钱总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林朝。

    “林老师,听说你以前是跳舞的?”

    “已经荒废许久了。”

    林朝笑了笑,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轻轻抿了一口。

    “林老师,这杯酒你得干了。我敬你,你只抿一口,不给面子啊。”钱总的脸有点红,酒气熏过来。

    林朝正要端起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她的酒杯。

    江知乾站起来,举着那杯酒,看着钱总。

    “钱总,我爱人今天拍了一天的戏,嗓子不舒服。这杯我替她。”他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在桌上。

    钱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

    “江影帝护妻心切啊!好,好,好!这杯我喝!”他也干了。

    林朝在桌下,悄悄握了握拳,又松开。

    “林老师。”另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整齐。

    “我听说你为了这个角色,跑了十公里,还练了鞭子?”

    “嗯。”林朝点了点头。

    “厉害。我看了试镜的视频,你那个凌空翻身,我看了好几遍。”他举起酒杯,“敬你。你不用喝,我-干。”

    林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个男人没有再劝酒,而是转过头,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剧本。

    饭局进行到一半,钱总又端起了酒杯,这次是对着江知乾。

    “江老师,你们这部剧,我们品牌赞助了不少钱。你知道的,我们做生意的,讲究投入产出比。你们得给力啊,收视率要上去,我们才好跟总部交代。”

    江知乾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会的。”

    “光会的可不行。”钱总笑着,那笑容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这样,你们夫妻俩,合体给我们拍个广告,怎么样?价钱好商量。”

    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朝和江知乾身上。

    陈导演端着酒杯,没有喝。

    林朝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下半年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钱总有合作麻烦先递给经纪人。”江知乾谦逊道,“我这合同还在公司那,做不了主。”

    钱总的笑容僵了一下。

    “难道是担心我给钱不够,咱们合作投资多少电影,多少剧了!”

    “不是钱的事。”江知乾放下酒杯,“她来这个剧组,是来演戏的,不是来拍广告的。戏拍好了,收视率上去了,你们的广告效果自然好。不需要拍。”

    钱总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好!江老师有个性!我喜欢!行,不拍就不拍。那这杯酒,你得喝。”

    江知乾端起酒杯,干了。

    林朝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又发现江知乾一个特点,游刃有余。

    不像她人一多,就不知道怎么说话。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朝站起来,腿有点软,坐太久了。

    江知乾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往外走。那

    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追上来,递给她一张名片。

    “林老师,我叫周明远。是这部剧的广告总监。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林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谢谢周总。”

    “不用谢。我就是想说,你的戏,我看了片花,很好。你值得这个角色。”他看了江知乾一眼,“你们都很配。”

    他看着她:“以后这种饭局,不想来就别来。”

    “可是广告……”

    “戏拍好了,广告自然会来。不需要你去求人。”

    “那你本来是打算不来的?”

    “嗯。”

    林朝有些疑惑:“可是陈导演说让我过来……”

    那一刹那,陈导演只说她要参加,没说江知乾要参加。

    陈导演不会是哄不去江知乾,所以让她去。

    没准她去,能带一个江知乾。

    走出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过来,凉凉的。

    林朝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路灯。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

    她想起江知乾蹲下来给她擦手的样子。

    “江知乾。”

    “嗯。”

    “你以前给别人贴过创可贴吗?”

    他想了想:“没有。”

    翌日拍的是一场夜戏,谷茗独自去蜘蛛岛中寻找物资,遭遇各种蜘蛛的袭击。

    按照剧本,她要用长鞭缠住树枝,荡到对面的土坡上,然后下坡。

    这个动作她练了三天,洪老师说她“已经可以了”。

    “第五十二场第三镜第一次!”场务打板。

    林朝开始跑。

    她跑过第一棵树,第二棵树,第三棵树。

    长鞭在手里甩出去,缠住头顶的树枝,她借力一荡,身体腾空而起。

    在空中转身的时候,她感觉到鞭子的手感不对,不是平时的重量。

    她低头看了一眼,鞭梢断了一截。

    她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开始往下坠。

    落点偏了,不是预定的土坡,而是一片乱石堆。

    她松手,调整姿势,落地时侧身翻滚,肩膀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她闷哼一声。

    “卡!”导演喊。

    林朝趴在乱石堆上,没有动。

    肩膀像被火烧过,整条右臂使不上力。

    她咬着嘴唇,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落在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朝!”江知乾第一个冲过来。

    他蹲在她旁边,手悬在她肩膀上方,不敢碰:“哪里疼?”

    “肩膀。”她的声音有点抖,“落地的时候撞了一下。”

    “可能伤到韧带了。”他的声音很稳,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别动,我叫医生。”

    剧组医生跑过来,检查了一下,说“没有骨折,但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

    导演也过来了,蹲下来,看着林朝。

    “你刚才说鞭子不对?”

    “嗯。轻了。鞭梢断了一截。”

    洪老师捡起那根长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不是我们道具组准备的鞭子。”

    林朝躺在地上,她眯起眼睛,想起苏棠受伤的事。

    吊威亚的时候,钢丝绳断了。

    剧组说是设备老化,换了新的供应商。

    现在她的鞭子也被人换了。

    不是巧合。

    “报警。”江知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导演犹豫了一下。

    “报警的话,剧组……”

    “有人要害女主角。”江知乾站起来,看着导演,“第一次是苏棠,第二次是林朝。这不是意外。报警。”

    “张哥,联系一下苏棠那边的经纪人,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导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报警。”

    报警的事,剧组没有对外声张。

    林朝在医院刚拍完片子,手机震了。

    是盛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看微博。”

    她打开微博,热搜第一赫然挂着一个词条#林朝打戏替身#。

    配文写着:“某剧组片场花絮,靠夫上位女一打戏全程吊威亚,动作僵硬,全靠替身。这就是传说中的舞蹈生功底?”

    视频只有三十几秒,是林朝打戏第一场,其实试戏没有用吊威亚,但是制片人考虑到安全,用了。

    林朝点开期待的评论区,她现在已经爱上了评论区百花齐放的评论的。

    可能对于她这种不说话的人,会说啥话在她眼里都讨喜。

    【舞蹈生就这?吹了那么久,结果全靠威亚?】

    【之前试镜视频不是挺能打的吗?原来都是剪辑的】

    【苏棠受伤退组,她空降女主,现在又说打戏不行,这剧组有毒吧】

    【她老公是男主角,谁敢说她不好?说了就被删帖】

    【我早就说了,她就是个花瓶,跳舞和打戏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