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顶峰之下,俱是荒原

    好消息!在冬窗结束之前, 港区凤凰成功引入一名实力强劲的新援!

    坏消息!来的是一位养生式踢法的躺平达人,就连生活中也邋里邋遢,丝毫不注意外在形象, 总是一副懒到家的样子。

    俱乐部更衣室里, 大家都在为此议论纷纷——

    按说, 这位新援是大英国脚左后卫彼得·威廉斯的亲妹妹,此前一直在女超联效力。她的数据非常出色, 定位球精准,身体对抗也毫不吃亏。但问题是……态度有问题。

    娜塔莉和一线队一起合练了两天,所有的队友都难免对她颇有微词:她那一头喷了免洗喷雾却依然油亮亮的头发, 还有训练场上永远半打呵欠、半梦半醒的节奏,让人不免猜测,娜塔莉每天到底要赖到几点才会拖拖拉拉地起床。

    “她别是来咱们俱乐部养老的吧?”有人这样猜测, “否则干嘛女超联俱乐部不待, 到咱们这第二级别的来?”

    可是……其她队友摇摇头, 不敢苟同:“看她这年纪, 正是当打之年, 也不像啊!”

    “又或者看咱们俱乐部待遇好,人傻钱多速来?”

    “但女超联的薪资水平总还是比咱们高一点的吧, 她还是进过国家队的球星!”

    “你们觉得,她这种态度, 教练组或者管理层会处罚吗?”有人好奇俱乐部高层的看法。

    “肯定会的吧!去年露西娜来的时候,什么错都没犯, 照样被罚。”有人提起往事,“还有卡拉……嗐, 卡拉, 真对不起, 不是我故意戳你伤疤。但是俱乐部的纪律摆在这里,教练们不会放着不管的吧。”

    事实上,教练组对这位新援也倍感头疼——

    会议室里,唯一没有直接表现出不满的人是安东尼娅。

    她不断翻看着娜塔莉的历史数据,一边看一边点头:“有意思,有意思。”

    听见杰西对娜塔莉频频抱怨,安东尼娅扭头对这位助教说:“毕竟俱乐部在冬窗关闭前三天才决定引援,能够找到这样一位没有显著伤病史、身体数据良好、比赛经验丰富,且愿意加入女冠联球队的球员已经是奇迹。

    “至于如何用好娜塔莉,是我们教练组的责任。”

    杰西表情哀怨地将双手一摊:“可抱怨的并不止是我一个人啊!昨天她的体能训练完成量只有其她人的70%,老席尔瓦让她补上,她就直接往地上一躺,说腿筋不舒服。可后来卡罗尔检查了三遍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是这样的?”安东尼娅沉吟着,打开笔记本,记下“缺乏动力”“厌倦训练”。

    “但是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刻意违反纪律的行为,是吗?”

    “这倒没有,”老席尔瓦回答,“甚至连迟到都从不迟到。只是据说她不洗头,每天只是喷一点免洗喷雾就来训练了。”

    “唔——”

    略有洁癖的安东尼娅略微苦了苦脸,提笔又在笔记本上记下“老油条”三个字:这个娜塔莉,深知俱乐部里哪些底线是不能触碰的,

    看来,如何使用这位“新援”,还真是一个相当棘手的课题。

    正当安东尼娅陷入沉思的时候,忽然觉察气氛不对,抬起头来看会议室里的其他人。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安东尼娅问。

    “没有没有……”老席尔瓦等人都慌忙摇手,各自把目光都缩了回去。

    其实大家都有点意外:安东尼娅竟然没有一再强调她的“秩序”和“纪律”……这是不是说明,在港区凤凰执教半年,这位铁血女足教头身上,也出现了一些微妙的改变了呢?

    第二天,安东尼娅亲自来带战术训练课,亲眼见证了娜塔莉的“养生”本色。

    耐力跑,她用几乎是滑行的步伐吊在队伍的最后;折返跑,她跑两个往返的时间别人能跑三趟;传球圈练习时,她总是最后一个伸脚的。

    其她球员已经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等着看安东尼娅的反应。

    就在这时,安东尼娅吹响哨子,开始布置分组对抗的内容。讲完所有的布置之后,她忽然宣布:“进攻三区,谁能连续三次完成突破,就可以提前结束训练。”

    话音未落,娜塔莉原本半眯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第一回 合,她面对的是后腰位置上的卡拉。卡拉的防守意识很出色,一度成功封住了路线。但娜塔莉只是一个假动作,就将球扣到了外侧,左脚向前轻轻一拨,再贴地加速,整个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就像是刀子切过黄油一般,从卡拉身边快速通过。

    “这……这么快!”卡拉被过了之后兀自有点儿晃神。她依稀感觉自己对上了个人能力超强的露西娜,但动作简洁,与露西娜的花哨华丽又有很大不同。

    第二回 合,娜塔莉拿到球之后,对上的是何晓霞。见到何晓霞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娜塔莉收起了一贯的懒散,眼神锐利,仿佛一只敏捷无比的豹子。

    对峙片刻,娜塔莉突然一个跨步内切,随即外脚背一拨,从何晓霞面前斜刺而过,整个突破就像是行云流水,完全不给反应时间。等何晓霞回头时,娜塔莉已经带着球跑远了。

    第三回 合,娜塔莉面对的是泽尔达和何晓霞两人包夹。这一回娜塔莉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再度变得懒散、养生……似乎全无斗志,只想躺平。

    但,就在泽尔达上前试图将球抢下来的时候,娜塔莉忽然一记极其轻巧的脚后跟磕球,并且借助泽尔达的身体挡住了何晓霞的视线。

    “砰”的一声,皮球越过泽尔达的身侧,娜塔莉则从何晓霞的另一边闪出。

    何晓霞还在回头找球的时候,娜塔莉已经用左脚把皮球轻轻挑给莉娅,由她操刀完成射门——娜塔莉连自己射门都懒得射了,直接回头看向场边的安东尼娅。

    “第三次!”娜塔莉额角没什么汗,动作也不夸张,只是现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可以走了吧?”

    安东尼娅微微颔首:“可以。”

    娜塔莉当即顺手从场边抓起水壶,转身扬长而去,背影一如既往地散漫。

    其余人都还站在原地,就像是刚刚看完一场幻术表演。

    “天赋懒人啊……”老席尔瓦终于发声,“真是……不使劲都能踢得这么漂亮。老天爷赏饭吃。”

    杰西也嘟嘟哝哝:“可恶啊!但凡她愿意多跑一点,左路就可以进攻防守一把抓,整个一路都交给她。”

    安东尼娅却没有说话,她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似乎想要记下点什么,笔尖一直停留在纸面上,最终却什么也没写,又收了回去。

    正当队友们都还在训练场上加练时,何晓霞先回到更衣室,找到了娜塔莉。

    娜塔莉刚从淋浴间回来,她大概刚刚把好久没洗的头发洗了一遍,此刻一张脸红扑扑的,金棕色的中长发散发着清新的香味,比免洗喷雾的效果好太多了。

    “娜塔莉,”何晓霞的英文已经比半年刚加入俱乐部的时候好太多了,可当她面对娜塔莉这种拥有英伦户口本的土著还是有点拘谨。

    “你刚才那三次突破,真……真是非常漂亮。尤其是第二次,那种假切,我根本没反应过来。你,能不能……教我一下,你是怎么做的?”

    “你是中卫,学这个干吗?”娜塔莉露出一脸不解。

    “我……”何晓霞一着急,情不自禁地加上了身体语言,开始比划,“我想,看看,遇到你这种……有没有办法破解。”

    娜塔莉耐下性子解释:“你是中卫,我是左边锋。我这种突破你是不会遇到的。”

    “可万一要是有人突破了左路,或者……或者突发情况,需要我补位,”何晓霞认真地说,“我想尽量多了解一点。”

    “呵,”娜塔莉轻轻笑了一声,似乎被晓霞完全逗乐了。

    她索性伸手,搭上了何晓霞的肩膀,凑到对方耳边,压低声音:“你怎么还真当这是场战役啊?

    “小姑娘,听好了:这只是一份工作。咱们准时到,认真干,把活干完,然后就下班,别太上头。边卫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晓霞睁大眼睛,有点迷糊:“可是……我们是一支球队啊。我们是为了赢球而来的。”

    娜塔莉放开了何晓霞,取出自己的发圈,把那一头还有点潮湿的头发扎成马尾。

    她继续开口,语气却忽然冷淡了几分——

    “胜利又怎么样?你以为赢球之后,就会不一样吗?”

    晓霞怔住。这句话她明明听懂了,却又好像没听懂。

    “你拼命训练,冒着伤病的风险咬牙硬撑,然后呢?媒体的宠儿永远是男足,而社媒平台上永远有人骂你。

    “赞助轮不到你头上,奖金也少得可怜。你以为登顶之后,就会是阳光大道?”

    娜塔莉冷冷一笑,就像是在亲手为何晓霞戳破一个肥皂泡。

    “告诉你——就算是你真的爬到了顶峰,往下看,也全是荒原。”

    这句话落下,便再没人出声。

    何晓霞没说话,只是低垂着眼睛站着,像是在消化,又像是在纠结。

    娜塔莉则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在一只超市购物袋里,甩甩马尾,转身朝门外走去。

    “别太上头,小孩儿。”她丢下一句话,“努力是一件奢侈品,只适合还能相信它的人。”

    “顶峰之下,俱是荒原?”

    娜塔莉的这句名言很快传到了安东尼娅耳中。这位助理教练再次打开笔记本想要记点什么,但是越想写越是写不出,最后只是在娜塔莉的名字后面用力戳了三个点:

    “娜塔莉·威廉斯···”

    第112章 娜塔莉从不回防

    在与全队合练了几次之后, 娜塔莉懒散的训练态度确实被球队上下所诟病,但左路没人可用的港区凤凰,还是把她排进入了足总杯第四轮的首发名单。

    这一场比赛, 港区凤凰将奔赴伦敦东北的奇格韦尔球场, 在那里迎战女超联球队西汉姆联女足。

    而西汉姆联女足, 也正好是娜塔莉的老东家。

    两支队伍入场之时,西汉姆联的球迷按照惯例唱起了他们的队歌《我永远吹着泡泡》, 泡泡机哧哧作响,吹出一片薄如蝉翼、闪着五彩光泽的梦幻泡泡。

    对于不熟悉英国足球文化的露西娜、何晓霞等人而言,这一场景是如此的浪漫而振奋, 令她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准备迎接生平第一次与女超联球队的对决。

    谁知,正在场边高歌的西汉姆联球迷忽然改了歌词, 借用《我永远吹着泡泡》的原曲, 唱起了一支嘲讽娜塔莉的曲子——《娜塔莉从不回防》。

    “她曾是我们的宠儿,

    铁锤帮的风云姑娘;

    左脚一挥电闪雷鸣;

    发丝飞舞随风轻扬。

    “如今她已去了凤凰,

    慢吞吞地回归旧场,

    但是没有关系!

    对,没关系——

    娜塔莉她从不回防。

    “我曾为她高唱赞歌,

    也曾为她黯然心伤。

    但她令我长舒口气,

    没她我也觉得无妨。

    “吹起泡泡迎她归来,

    再送她一句真心话。

    祝你的新球队好运,

    毕竟——

    娜塔莉她从不回防。”

    “娜塔莉她从不回防”的歌声回荡在整座球场中。娜塔莉听着这熟悉的歌声, 连头都没抬,只是慢悠悠地舔了舔嘴唇, 像是在咀嚼一块早就没味儿了的口香糖。

    这首歌她早就听过, 在离队之前几周球迷就已经学会拿自己开涮了。只不过当时她还不知道自己会转会去“凤凰”, 那时的歌词与现在的还不大一样,另有一份辛辣。

    现在,她站在熟悉的场边,望着那些从前为她欢呼、现在又拿她当段子唱的观众,没有露出一丝情绪,只是慢条斯理地紧了紧自己的球袜——

    又怎样呢?

    顶峰之下,俱是荒原。

    她曾经在这座球场上赢得很多人的爱,但是她陷入低谷与迷茫的时候,各种苛责、嘲讽、漫骂……却像潮水一样向她席卷而来。

    那些她咬牙训练、奋力拼抢的日子,似乎从没人记得;可她偶尔不回防的一两场,却成了永恒的段子。

    “那我为什么还要回防呢?”

    她自言自语,甚至向着想象中的自己摊了摊手。

    安东尼娅站在教练席附近,看见娜塔莉这副模样,忍不住挑了挑眉,心里有种冲动想把娜塔莉换下来。

    但是突然改变计划不符合这位铁血教头的个性,而且凤凰阵中也确实没人能取代娜塔莉,安东尼娅只得作罢,反过来提点艾米丽和何晓霞等人注意娜塔莉身后的空档。

    足总杯打到这个阶段,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进入第四轮之后,足总杯赛制改为一场定胜负,90分钟内没能决定晋级方,便直接进入点球大战环节,而不会进行重赛。犯错必然会受到惩罚。

    比赛哨声响起后不到十分钟,西汉姆联就锁定了娜塔莉所在的那条边路。这支球队对她熟悉无比,早就知道娜塔莉攻强守弱,便不断从她身后制造机会。

    第一次反击被策动的时候,娜塔莉正轻描淡写地走回中线,余光看也不看防线。而对方的右后卫早就压了上来,一脚斜长传直塞入肋部。

    “回防——”

    安东尼娅再也按捺不住,在场边高声提醒。

    但娜塔莉只是抖了抖头发,仿佛奇格韦尔球场的风把她的耳朵吹聋了似的。她没有加速,也没有调整站位,只是端起双臂,仿佛老太太晨练一般,迈着9分配的步伐,慢慢向自家半场溜达。

    少一人回防,凤凰的左路自然成了一只大漏勺。

    当娜塔莉溜回中线附近时,西汉姆前锋已经冲进禁区,抡起腿便打门。

    艾米丽飞身横扑,在球几乎飞到门线上的时候指尖触球。皮球砸在门柱上弹出,被艾米丽抢在前锋补射出脚之前抱住。

    远征客场的凤凰球迷发出一声劫后余生时特有的呼声,西汉姆球迷则大多惋惜地叹息。随后——

    “如今她已去了凤凰,

    慢吞吞地回归旧场,

    但是没有关系!

    对,没关系——

    娜塔莉她从不回防。”

    看台上,讽刺的歌声再度响起,其中夹杂着口哨和哄笑。娜塔莉这时刚慢悠悠地溜过中线,看见艾米丽正要开球,就又转身,慢悠悠地向前场溜达。

    旁边凤凰的教练席上,教练与助教们看得都差点儿背过气去。

    杰西和乔目瞪口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老席尔瓦一边叹息一边摇头。安东尼娅则一直在紧紧地掐着自己手中的秒表,那可怜的秒表几乎要即时重启了。

    但是,对手的第二次进攻来得更快,而且依旧是盯准左边。

    养生式踢法的娜塔莉表情冷漠,眼睁睁看着球权被对手夺下,然后又顺着自己这一路的“大漏勺”给漏了过去。

    西汉姆联派出两名队友在右路施压。少了娜塔莉的回防襄助,娜塔莉身后的左边后卫格劳瑞亚压力山大,几乎要被对手生吃。

    但这次,就在对方边锋起速准备内切的瞬间,一道白色身影猛地横向扫了过来——是何晓霞!

    她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杀出来的。就在格劳瑞亚被过,对方边锋准备带球突进的刹那,何晓霞像是猎豹般杀到,直接切断了对方的传球线路,硬生生逼得对方回传,差一点儿就把对手的球权抢下。

    这一次漂亮的防守,赢得了看台上的一片掌声。甚至不少西汉姆联的球迷,也在为这个黑发黑瞳的东方姑娘鼓掌。

    “咦?”杰西好奇地问,“安东尼娅,今天你安排了晓霞往左边补位吗?”

    安东尼娅摇摇头,望着何晓霞重新归位的背影,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不是我事先安排的,但她应该和艾米丽有过商量。”

    确实,何晓霞离开禁区补位的时候,艾米丽在她身后也立刻调整了站位——显然,这两位在漫长的“配合”训练中已经培养出了默契。何晓霞放心将身后都交给艾米丽,而艾米丽一看何晓霞的跑动,就知道她想要去补左路的空位。“

    只有娜塔莉,眼神淡然地朝球门方向瞥了瞥,嘴角一扯,又似笑非笑地转回头。

    很快,中场休息的时间到了,场上的比分还是零比零,双方都还没有破门得分。

    球员们陆续走进球员通道,返回更衣室。

    艾米丽脸上还带着刚才扑救时蹭上的泥土,正用一条毛巾猛搓。何晓霞站在她身边,一边擦汗,一边低声讨论着战术细节。

    这两人现在的交流方式自成一派,英语、手势、比划……其她队友未必能搞懂,但她们两人就像是共同掌握了一门特殊语言似的,可以毫无障碍地交流。

    而娜塔莉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养生。她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踢掉钉鞋,把一条腿伸直,手肘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懒洋洋地像一只猫咪。

    “晓霞!”

    娜塔莉突然出声,并且伸出一只手招了招,把何晓霞招来自己面前。

    “我记得没教过你怎么防守边锋啊?”

    娜塔莉笑嘻嘻的,口气也很随意。

    何晓霞却很诚实。她抬头看了娜塔莉一眼,回答道:“你问这个啊……嗯,我之前看了西汉姆联队前两场比赛的视频,还有一些边卫防突破的教学片。”

    娜塔莉笑了一声,并不响亮,却挺讽刺:“中卫研究边卫……你好闲啊!”

    何晓霞对娜塔莉满口的康沃尔口音还不大熟悉,丝毫听不出讽刺意味。她只是伸手挠了挠后脑,说:“既然你没工夫教我,我就自己学呗。”

    娜塔莉彻底无语了。她明明满腔讽刺,对方却根本听不出,让她感觉一拳挥出,却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

    “正好今天对手专打你这一侧,我也能稍微帮上点忙。”何晓霞似乎在努力让娜塔莉放心。

    谁知娜塔莉就像是听见笑话一样:“我老东家专打我这一路,自然是因为知道我懒得回防。可你为什么要补我位置?你工资比我高?奖金比我多?还是说,俱乐部会给你发‘补位’津贴?”

    “都没有呀!”何晓霞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憋了半天,说,“因为……我们是一支球队呀!”

    “那又怎样?”娜塔莉的声音变得有些苍凉,“你踢得这么拼命,到头来又有什么回报?”

    “因为……因为我想赢。”

    何晓霞又看看更衣室的左右:“而这支球队里的大家,也都想赢!”

    “想赢?”

    娜塔莉:“哦,我懂了。到时候零封有零封奖金,足总杯晋级也有晋级奖金,对吗?”

    “不是啊!”何晓霞摇摇头,“就是想赢!”

    “想赢……赢?”

    娜塔莉伸手,缓缓转动缚在手背上的护腕带。

    她很想说:赢了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是拼尽全力,登上顶峰,向下看时,还不是……

    就在这时,安东尼娅走了进来,拍了两下手,冷静宣布:“五分钟后重新出场,阵容暂时没有调整,请大家各就各位。”

    所有人纷纷起身准备,娜塔莉也赶紧去把刚才蹬飞的钉鞋重新套在脚上。

    但她脑海中始终回荡着何晓霞那句“想赢”。

    是啊,娜塔莉想:她也曾经体会过那种单纯“想赢”的感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算计,只是想赢,只是单纯地投入进去、冲出去、全力以赴。

    那是一种多么纯粹、多么爽利的心情啊。

    究竟是什么时候,她的这种心境变了质呢?

    走出球员通道的时候,娜塔莉想了起来——那好像是她和哥哥双双入选英格兰国家队之后。

    第113章 一刹那的想赢

    奇格韦尔球场。

    比赛进入最后五分钟, 正在草皮上跑动的球员们都在硬撑。比赛节奏正变得支离破碎,无论哪一方,每一次控球都像是在泥泞中挣扎。

    然而何晓霞还在跑。

    她已经连续三次从中卫的位置上平移到左路去协防。汗水浸透了她的球衣, 发带也早已滑落, 额前的碎发紧紧贴在脸上,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榨出体内最后一分体能。

    “她竟然还能跑……”

    教练席上,乔目瞪口呆地看着全队的跑动数据, 眼里是震撼也是担忧。

    “又来了!”

    安东尼娅已经完全顾不上数据了。

    眼看着西汉姆那名边锋又从右路快速插上,试图过掉格劳瑞亚,打穿凤凰左路的空档。

    而何晓霞这次脚下踉跄了一下, 几乎没能迈开步。

    这是西汉姆联等待了90分钟才等来的绝佳机会。在此之前,双方各自有些破门得分的机会,但都没能把握住。

    娜塔莉在边线不远处看到了这一幕。

    这一次,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多想, 只是微微抬一抬下巴, 脚下自然而然地——启动了。

    她追了上去。

    动作不算快, 姿势也不够漂亮,更多靠着卡位而非技术拦截——但是, 凭借着一整场“养生”踢法所储备的体能,娜塔莉还是第一时间贴住了对方, 把传球路线堵死。

    奇格韦尔球场仿佛静默了片刻,然后——

    嘘声炸响。

    “娜塔莉她居然回防了?”看台上的现场解说员忍不住笑出了声, “奇格韦尔球场的球迷不干了,他们的段子现在不成立啦!”

    而西汉姆联的主场球迷用最热烈的嘘声, 表达着对昔日旧人的“问候”。

    娜塔莉根本没有回头看看台, 只是一脚把球踢远, 扁了扁嘴,对自己的“一时冲动”略感无语——到底还是心软了呀。

    就在这时,主裁判吹响了比赛结束的哨声。

    0比0。

    解说员提高了音量:“全场比赛结束,双方战平。这场足总杯淘汰赛将直接进入残酷的点球大战,唯有胜出者能够继续第五轮的征程。”

    场上气氛陡然紧绷,双方球员则纷纷向各自的教练席聚拢。

    “来,点球顺序!”凤凰的主教练老席尔瓦一边挥手招呼球员,一边低声对安东尼娅说,“你来定吧,她们都服你。”这位主教练早就知道安东尼娅一定计算了一切可能的战果,包括眼下的这种情况:点球大战。

    凤凰的球员们陆续围了上来,人人都喘着气,汗水未干,但脸上的神情都更像是——在强打精神,咬牙顶住。

    这,还是港区凤凰全队第一次在重大淘汰赛中遭遇点球大战。

    “艾米丽,”安东尼娅先看一眼球队队长,“你是门将,不列入前五人的罚球名单。你先去裁判那边猜硬币吧。如果你手气好猜中了,就选地点,记得挑我们球迷区的那一面。”

    “好!”艾米丽转身离开之前,朝大家挥了挥自己的门将手套,“我要在凤凰球迷跟前,连扑五个点球。”

    有自家队长表态,凤凰球员们的压力都小了一点——谁让她们的艾米丽是一位“神扑”呢?

    安东尼娅看向聚成一个小圈的场上球员:“谁先来?”

    莉娅第一个举起手:“我来,最近我练得多。”

    “好,莉娅第一。”

    “我第二!”露西娜站了出来,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巴西前锋,面对点球半点不怵,“如果我不进,请随便骂我!”

    “不会骂你!”安东尼娅公事公办地点头,“露西娜第二。”

    接下去是泽尔达、卡拉……陆续填上了第三、第四。

    第五个名额一时没定下来。

    众人看向娜塔莉。

    “娜塔莉,”助教杰西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试探,“你呢?你经验最多。”

    娜塔莉正在整理护腿板,闻言一抬头,耸了耸肩:“我?随便。不过我最近没怎么练过点球,还是往后面排排吧。第七、第八都行。”

    “你职业生涯上百场,没练过点球?”杰西皱起眉。

    “我很少会踢到那一步。”娜塔莉笑了笑,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一般情况我踢完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现在是杯赛,不是你风格也得踢完呀。”杰西小声嘀咕,听得出他怨念不轻。

    “排第七吧。”安东尼娅插话,语调平静,“你要真是没练过,就第七吧。”

    娜塔莉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没有说话。

    何晓霞小声地说:“我、我最近练得不多……但我愿意踢。”

    她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她。

    第五个罚球——那心理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毕竟按照点球大战的规则,前五轮中,总比分领先者取胜;从第六轮开始,则会进入“突然死亡”阶段,也就是一球决胜。

    如果前四脚打平,第五脚常常决定生死。打进是英雄,打飞就是千夫所指。

    真的要让这个看起来没多少经验的姑娘罚第五个球吗?

    主裁判那边,艾米丽和西汉姆联的队长已经完成了猜边。艾米丽应该是猜对了硬币,选了客场球迷区面前的场地,而西汉姆联则选了先罚。

    现在第四官员正向凤凰教练席走来,凤凰需要向她提交前5人的罚球顺位。安东尼娅需要马上做出决定。这位教练纵然经验丰富,一时之间也有些难以抉择。

    谁知,娜塔莉突然插了一句嘴:“让她去罚吧,她想赢。”

    这话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大概在场的所有人中,除了娜塔莉,人人都想拿下这一场比赛——这将是她们首次战胜女超联球队,昂首晋级足总杯第5轮。

    看着走过来的第四官员,何晓霞就像是突然鼓起了勇气似的,重复刚才娜塔莉的说辞:“我……我想赢。”

    安东尼娅:我也想赢。

    大概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冲动,让安东尼娅做出了决定。她在纸上刷刷写下了何晓霞的球衣号码,然后递给了第四官员。

    哨声响起,比赛进入残酷的点球大战。

    港区凤凰选择了有利的场地,在球门背后,数百名出征客场的凤凰球迷奋力挥动旗帜,高声唱着凤凰的队歌,为球队鼓舞士气。

    而西汉姆联的优势在于先罚,每一次罚中,都会给随后出场的凤凰球员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

    但是,艾米丽一上来就给了对手一个下马威——

    第一个球,西汉姆球员就罚得偏高,艾米丽判断准了方向,手臂挥出,指尖将球拨出了门框范围。

    “轰——”

    全场仿佛燃爆。

    艾米丽也将门将手套紧握成拳,奋力挥动,发出雌狮般的怒吼。

    随后,莉娅、露西娜和泽尔达发挥出色,分别打进了自己的点球。三轮过后,比分来到2:3。凤凰一球占优。

    只可惜,第四轮,卡拉踢出一脚力量极大的射门,皮球打在了门柱上,弹了出去。

    整个奇格韦尔球场发出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盖过了凤凰球迷惋惜的低呼。

    比分来到3:3。

    关键的第五轮到来。艾米丽高举双手,蹦蹦跳跳地站在球门前,她身后的凤凰球迷也尽全力发出噪音,试图干扰对方的注意力。

    大概是这点球大战的心理压力太大。西汉姆联的球员这一脚没能控制住,竟然直接踢飞。

    现在,决定胜负的最后一脚,落在了一个不久前才被球队接纳的新人脚下——

    何晓霞走向点球点。

    球场忽然静了下来,歌声、欢呼声、鼓噪声……尽数换成了因紧张而急促的呼吸声。

    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何晓霞一步一步地走上前。这短短的十几米,她就像是翻越了一整座山岭似的。

    主裁判站在一旁,示意何晓霞等待哨声。

    球迷背后的客队看台上,有人高举着手机在录像,有人合掌祈祷,也有人干脆伸手捂脸,不敢看。

    凤凰的其她球员们,正肩并肩、手挽手,在中圈附近站成一排。

    娜塔莉原本没有加入那个人墙。

    她一直独自站在场边,像是一个临时租借来的局外人。

    但看见何晓霞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站在远处的罚球点上,娜塔莉居然抬脚走过去,站在了泽尔达和莉娅之间,顺势被泽尔达一把挽住了胳膊。

    “你说的没错!”泽尔达低声说,“她想赢。”

    娜塔莉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远方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有点不规律了。

    何晓霞站定。

    她的脸上满是汗珠,眼神却格外平静。

    主裁判吹响了哨子。

    她起脚。

    球飞出去的那一刻,全场观众同时屏住了呼吸。足球擦过草皮,速度不快,却精准地窜入球门左下角。

    对方门将判断错了方向,扑向了右边。

    进了!

    刹那间,客队球迷区爆发出震天欢呼。

    解说员也大喊出声:“凤凰——晋级了!!!”

    何晓霞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直守在底线附近的艾米丽已经像一匹小马驹一般冲进场,直接将何晓霞高高举起。

    莉娅、露西娜、卡拉……场边的教练组,一时间全都冲进了场地。从来不喊的安东尼娅此刻正朝天挥拳:一记、两记、三记……

    人群中,娜塔莉原本还站在原地。但等她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莉娅拽着往前飞奔。

    “她赢了,”旁边泽尔达冲着她喊,“你看见了吗?她赢了!!!”

    娜塔莉没说话。

    她只是回头又看来一眼西汉姆联的看台——那些球迷又开始唱歌,但这一次,他们唱起的是《我永远吹着泡泡》。

    五彩缤纷的泡泡飞上天,然后破碎,消散……就是像是幻梦的决裂。

    而娜塔莉站在这一片沸腾的人群中,她忽然感到自己正站在一片相当坚实的土地上。

    “真奇怪……”

    娜塔莉小声嘀咕,“刚才那一刻,我竟然……也想赢。”

    第114章 最初的梦想

    “她回防了, 哦,我的天啊——娜塔莉·威廉斯,那个你们在奇格韦尔球场唱了两年‘从不回防’的娜塔莉, 昨天在足总杯的比赛里……居然, 真的, 回防了!”

    扬声器里,某个油腔滑调的中登正在故意拉长声调。

    “你们听到了吗?西汉姆联的朋友们,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让人三观粉碎的事吗?

    “她!居然!回!防!了!”

    男人语调深沉地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们昨天有没有哭,但老哈我是真的在电视机跟前笑出了猪叫,哈哈……”

    至此, 男人之前的深沉面具完全崩裂,那幸灾乐祸的语气再也无法掩饰。

    “而且更可怕的是——她回防完了还和她的新队友们肩并肩站在一起看点球大战……姐妹们,咱就是说, 这事儿搁谁敢信?”

    终于, 哈罗德切换语气, 稍微认真了一点。

    “不过呢, 咱得承认一个事实——在西汉姆, 她是养生达人,懒惰之神;但是转会到了凤凰, 她看起来有点……像是个正经球员了。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凤凰赢得比赛之后给到娜塔莉的大特写——那时的她,好像真的带上了一点儿属于人类的情绪。

    “所以我说啊, 你们西汉姆应该好好地反思一下——

    “是什么样的俱乐部文化,能让一个从来不屑回防的人勉为其难地做折返跑。

    “又到底是什么, 让一个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球员,开始愿意深入参与球队事务。

    “难道真的只是靠那位女老板的金手指撒钱吗?

    “西汉姆联, 你已经是一支成熟的球队了, 你该学会自己反思这些问题, 而不是让老哈一件件地点出!

    “难不成,你还不如一支从非联盟一支升上来的草根豪门球队吗?”

    “各位尊敬的女士们,无所谓在不在听的先生们。我是你们忠实的女足观察者,哈罗德·贝克。”

    佩吉发廊。

    扬声器里传出哈罗德播客的结尾音效:“这就是今天节目的全部内容,各位再会。我得尽快下线,否则西汉姆的球迷估计要揍我了。”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广播从哈罗德的播客切换去了柔和的爵士背景音,窗外的阳光刚好照进来,映在发廊明亮洁净的大镜子上,也映出了镜中几张青春洋溢的面庞。

    “老哈今天最挺甜的嘛!”黄小姐一边用手里的喷壶给艾米丽喷定型水,一边笑着说,“之前不还管我们叫慈善组织的吗,现在都改口叫‘草根豪门’啦?”

    “我觉得他怕我们的粉丝围攻。”艾米丽坐在转椅上,脖子上挂着毛巾,左右转脸看着自己的新发型,“昨天那场比赛,我简直帅炸了有没有?”

    “有,你帅炸了。”头上抹着染发剂的泽尔达只顾翻看时尚杂志,口气就像是陈述今天的天气,“可你也满脸都是泥和草屑。”

    “把点球扑出去的时候,那些泥就成了勋章!”艾米丽故作夸张地抬起双臂,差点把脖子上的毛巾甩飞。

    “好啦,你可以换去旁边座位吗?”黄小姐拍拍艾米丽的肩膀。她转过头,视线扫过角落里那位一直安静坐着的姑娘,“晓霞,你呢?理发吗?”

    何晓霞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镜子里有些炸毛的刘海:“稍微修一下刘海就好……”

    “好嘞!”黄小姐二话不说,把何晓霞拉来镜子跟前,将她覆盖整个额头的前刘海分开,露出光洁而清秀的额头,笑着说,“放心吧,包满意的。”

    就在这时,发廊门口有人进来。黄小姐笑着抬头,要打招呼时却一愣:“咦,娜塔莉,真是稀客啊!”

    包括被按在椅子上的何晓霞在内,所有队友都情不自禁地扭过头,看向门口。

    娜塔莉在一众队友的注目礼之下却泰然自若:“黄小姐,听说来你的店理发可以只洗只剪,不用什么挑染护理焗油一条龙的是吗?”

    还没等黄小姐回答,娜塔莉又赶紧补充:“我这个人特别懒,就是不想折腾才来你这里的。”

    “没问题!”黄小姐指挥娜塔莉坐下稍等,她要先把何晓霞的刘海搞定。

    几个年轻姑娘坐在一起,自然而然地聊开了。

    艾米丽笑着说:“我可是听说,晓霞小时候是自己剪头发的。”

    “咦?”几个女孩都很惊讶,而何晓霞却羞涩地点点头。

    经过好几个月的磨合和默契培养,艾米丽现在已经是全队最了解的何晓霞的人。

    “那可不?”曾经做过一阵翻译志愿者的黄小姐也不甘示弱地说,“我们晓霞啊,从小住在一座很大很大的大山里,有时候半年才去一次镇上的理发店,所以她从小就自己剪刘海。”

    “咦?”

    “还有这样的事吗?”

    泽尔达和娜塔莉的好奇心全都被吊起来了,再说,她俩也很难想象:很大很大的山,半年才能去一次镇上……那究竟是什么概念。

    “那是位于中国南方的十万大山。我小时候就住在山里,要走四个多钟头的山路,才能到附近的镇上。”

    “四个小时?!”艾米丽听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嗯,是的。到了镇上再打一辆摩的,再走三个小时国道就能到县里。从县城坐长途大巴到省城,然后再乘飞机中转,转两次机就能到伦敦了……”

    女孩们全都听呆了。对于生活在小小英伦岛屿上的姑娘们,何晓霞的世界对她们来说简直闻所未闻。

    “我家在的那座山非常好看。站在我家院子门前,就能看见青色的峰峦叠嶂,茫茫群山就像是从我脚下开始似的,向四面八方延绵起伏。

    “夏天的清晨,山间会弥漫着晨雾,当太阳爬上来的时候,晨雾会被染成金色,雾气消散后就是万道霞光。所以我爸妈才会给我起名叫晓霞,就是早晨霞光的意思。”何晓霞说到这里,才猛然察觉自己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脸颊上顿时也浮起一抹红霞。

    “真美啊!”

    单是从何晓霞的描述,女孩们便纷纷想象出那十万大山里的绝景。

    唯独娜塔莉,她的关注点有点偏:“那你小时候是怎么给自己剪刘海的呢?”

    何晓霞笑着说:“我小时候就找个锅盖扣在自己头上,按照锅盖边缘剪。后来大了,去县里的足球学校上学,自己也有手机了,就跟着教学视频练练。”

    “哈哈哈……”

    大家想象着小时候的何晓霞顶着个锅盖在头上给自己剪刘海的场景,都觉得很可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娜塔莉心里一动,忽然想到,有些人,刷手机是为了娱乐自己,消磨时间;但另一些人刷手机是为了练习怎么给自己剪头发。一瞬间,她立即又记起自己没有教晓霞如何防守边后卫,但晓霞还是靠几个网络视频学到了窍门……

    这个女孩,真是又聪明又勤奋。

    不由自主地,娜塔莉想要多了解一些这个看起来普通到了极点的东方女孩。于是她用云淡风轻的口吻问:“那你又是为什么去了足球学校学踢球的呢?”

    “哈!”艾米丽和泽尔达相视而笑,“这个我们知道!”

    “对,晓霞在九月的迎新晚会上讲过的。”

    艾米丽挥着手拦住泽尔达插嘴,自己则拼命回想:“嗯,晓霞说,她小时候从来不知道足球,直到一位外乡来的体育老师,在她们面前表演了十二部位颠球……”

    娜塔莉十分震惊:“就是……因为这个?”

    何晓霞腼腆地笑笑:“后来,我们村里有人在省城做泥瓦工,在那里看到足球比赛,就拍了照片发回村里……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球场,感觉就像是做梦一样。”

    在一旁倾听的娜塔莉不知怎么的,将身体往转椅后背上一靠,就像是猛然被唤起了回忆似的,过了好久才转过眼神,看了看何晓霞。

    那眼神和平时不同,少了玩世不恭,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我就想,”何晓霞继续说,“有一天,我也要进那种球场。”

    “你现在就进了。”黄小姐拍拍她肩膀。

    “嗯……但我还想再走远一点。”何晓霞偏过头,腼腆一笑,“我想赢。”

    “哗——”

    艾米丽和泽尔达一起为晓霞鼓掌。泽尔达向娜塔莉投去目光:“难怪那天娜塔莉说你可以踢第五顺位——她是真的懂你。”

    但坐在转椅上的娜塔莉却像是完全没听见这话似的,她完全陷入了属于自己的回忆——

    康沃尔的黄昏里,她和彼得赤脚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踢球,远处有人喊:“威廉斯!加油!你们将来要进温布利的!”

    但凡是看过他们踢球的人,都盛赞他们的天才,说他们将来一定能够走进最伟大的球场温布利,在那里,帮助足球“回家”,让英格兰再度捧起他们阔别了几十年的奖杯……

    但即便如此,他们距离伦敦也只有几个小时的火车车程。

    不像何晓霞,她独自从那座极其极其遥远的大山里走出来,步行、摩托、大巴、飞机……县城里的足球学校、西班牙的小俱乐部、伦敦东区的草根豪门……一路走了这么久这么远,支持她的信念却只有如此单纯的一句话——

    “我想赢!”

    一瞬间,娜塔莉仿佛又听到了那年自己还在青年队时,接受采访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我想赢,为女足赢。”

    当年的豪情壮志她依旧记得很清楚。

    可究竟是什么,消磨了她的意志,让她学会了闭嘴,学会了不问,学会了面对记者打起官腔,学会了养生踢法,修成懒人圣体?

    “啪——”

    黄小姐已经给何晓霞修过刘海,现在正一掌拍在娜塔莉肩膀上。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孔正望向镜中娜塔莉年轻的面庞。

    “听说你不喜欢打理头发,早上不洗头,直接喷一点免洗喷雾就出门,是吗?”

    娜塔莉愕然,转头去看她身边的同伴——艾米丽、泽尔达和何晓霞都赶紧缩头,免得和她视线接触。

    黄小姐却笑得格外温柔:“那我就给你剪个最容易打理的发型,你只要稍微洗一洗,擦干了就能直接出门!”

    娜塔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头发和人生也许一样,偶尔可以来点改变。

    第115章 教人“划水”

    港区凤凰, 训练基地。

    更衣室的大门敞开着,娜塔莉迈着大步进来,潇洒随意地把训练包往长凳上一扔, 却在下一秒引来了队友的目光。

    “……哎?”

    艾米丽愣住, 眼睛眨了两下:“你……今天洗头了?”

    经过黄小姐的修剪, 娜塔莉那一头中长款的棕红色秀发被剪成了刚刚过颈的轻薄款,现在她的发尾微湿, 显然是洗干净之后才出门的。

    泽尔达也凑上来,皱起鼻子闻了闻:“真的耶,没有用免洗喷雾。”

    娜塔莉被看得有点心虚, 下意识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那发丝干净柔顺,黄小姐昨天给她修过的层次尽显无疑。

    “少大惊小怪。”娜塔莉故作镇定坐下,“不就是头发吗?”

    可是, 更衣室里其她队友早就笑成了一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哈哈, 今天的娜塔莉, 感觉格外‘容易亲近’。”

    “太好了, 我一直对免洗喷雾过敏, 今天的训练可以毫无顾忌地和娜塔莉对抗了。”

    娜塔莉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

    她也没想到, 只是形象上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变,在队内的接受度似乎一下就变高了。

    就在欢笑声快要散去的时候, 莉娅抱着手机走了进来,随口念出刚刚推送的新闻:

    “彼得·威廉斯再次入选国家队大名单……嗯, 还是主力左后卫。”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了一拍。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娜塔莉——这位队友自从加入俱乐部,还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到过彼得的名字。

    娜塔莉也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 原本她坐在长凳上, 懒洋洋地晃着腿, 这时动作却明显一顿。

    “哼,”她的嘴角勉强勾起一丝笑意,声音却转冷硬,“那是他该干的事,和我可没关系!”

    说完,她把外套猛地往训练包里一塞,迅速俯身低头系鞋带。

    空气里洋溢着尴尬的气息,莉娅抓着手机呆在原地,艾米丽张了张嘴,向说点什么缓和的话,却被泽尔达用眼神拦住。

    这时候,安东尼娅来到更衣室门口,朗声宣布:“今天的好消息是,格拉瑞亚和玛雅伤愈归队,从今天开始康复训练。”

    听说有伤员痊愈归队了,更衣室里的气氛自然为之一振。

    “坏消息是卡拉伤了腿筋,卡罗尔说她至少会缺阵四周……”

    安东尼娅说完,自己也叹了口气——上一场卡拉踢得太拼,最后那一脚点球中柱没进更是令人惋惜,但没有人知道她那时候腿筋已经很疼,是强忍着伤病在踢。

    更衣室里,气压顿时又沉了下来。

    泽尔达手里的运动护腕“啪”地掉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却僵着没动,低声咕哝了一句:“见鬼……卡拉怎么那么要强。”

    莉娅紧紧攥着手机,屏幕还停在刚才的新闻页面,却再也没心情看下去。她咬着嘴唇,像是努力在忍,最后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长凳上。

    “唉。”

    终于有人叹息,像是打破了结界,其她人也跟着低下了头。

    这赛季就是这样,赛程密集,训练任务繁重,不断有突发伤病,队医和康复师简直焦头烂额。

    “今天按计划照常训练,你们还有十分钟的准备时间。”

    安东尼娅的声音却依旧没有半点波澜。

    她在转身离开之前,忽然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娜塔莉,淡淡冒出五个字:“新发型不错。”

    更衣室里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紧绷的弦好像又松了。

    娜塔莉正低着头把鞋带往死里拽,听到这话猛地一顿,像是系得太紧,鞋带差点绷断。她抬起眼,表情不耐烦:“切,这种事也值得说?”

    可等她再低头时,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训练场上。

    天空中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雾,草皮因为夜里下雨而显得湿漉漉的。哨声一响,姑娘们就开始了常规的对抗练习。

    不到十五分钟,刚从青训提上来的年轻球员体能就有些跟不上,传球开始显得散乱,跑动也愈发急促。

    娜塔莉的表现依旧“划水”,她基本上不怎么挪窝,而是双手叉腰,站在左路看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喂,你们这是踢球还是准备跑马拉松啊?别傻冲呀!”

    何晓霞快速抢断,做出一次成功拦截之后,一边喘气一边反问:“不冲怎么防?她们传得太快了!”

    “防肯定是要防的,但不能这么防。”

    娜塔莉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亲身示范站位:“你看,对方接球前两步就能看出她想往哪儿走。提早半步横移,省一大截力气。真等她过来再冲上去补,那就迟了。”

    几名队友半信半疑,可娜塔莉刚说完,下一回合就亲自演示——轻轻往前跨步,把对手的传球线封住,根本没多跑几步,球就落回到她脚边。

    “瞧见没?养生式防守。”

    娜塔莉故意伸了个懒觉,语气有点儿吊儿郎当。

    这话让场边的助教杰西听见,他忍不住皱起眉,冲着左路大喊:“娜塔莉,你别教坏新人!训练就要全力以赴,偷懒那还叫职业吗?”

    一时间,场上的气氛有些尴尬,几个年轻姑娘左看看娜塔莉,右看看杰西,不知该听谁的好。

    娜塔莉却耸耸肩,根本懒得争辩,转身就回自己的位置上——她本来也不觉得自己有教队友的义务,既然教练组不买账,她乐得自己一个人养生。

    目睹这一切的安东尼娅托起下巴思考了片刻:要是在以往,她可能早就站出来“维持秩序”了;可是现在……现在可不同以往。

    想到这里,安东尼娅吹响哨声,把所有人叫到自己面前:

    “现在我们换个练法。娜塔莉,你带左路,莉娅带右路。你们两路相互攻防。你们有5分钟的战术准备时间,攻防演练计时15分钟。”

    说到这里,安东尼娅看了一眼娜塔莉,又补充一句:“表现较好的一方有训练时长减免。”

    就在莉娅还没弄懂“训练时长减免”是什么用意时,娜塔莉已经拉着她右路的队员去商量战术了。

    哨声再次响起时,球员们分作两队,全力攻防。

    左路这边,娜塔莉带着几名队友稳扎稳打,节奏不急不躁。而娜塔莉就像是个老妈子一样在队友身后不断提醒:“别瞎跑,卡好位置,等对方自己送上门。”

    而另一路的莉娅则带着年轻球员拼命冲刺,硬是用速度和拼劲创造出机会。

    她们确实能制造出一些机会,但是娜塔莉的左路似乎棋高一着,虽然她们看着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但是却始终压制着对手。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了。安东尼娅叫来了体能师,为双方计算体能消耗。

    单从比分和控球时间看,两边的表现都差不多。

    可当体能师公开了双方的数据时,现场所有的人都“哇”地一声惊叹。

    左路娜塔莉这组的平均心率与消耗,居然比右路整整低了一大截。

    “娜塔莉,你要不要和大家分享一下你在养生……额,应该说是节约体能方面的心得?”安东尼娅当众肯定了娜塔莉的踢法具有积极意义。

    娜塔莉也不藏私,干脆地把她这么多年的“养生”心得全都倒给了大家,什么“能少跑两步就少跑两步,下半场的你会感谢上半场的自己”,“站对位置,少用一半力气”,“别逞英雄,能不对抗就别对抗,对抗必须得用在刀刃上”……

    她分享经验时用的是大白话,没有一个术语,但是就连听指令最吃力的晓霞也全听懂了,一个劲儿地点头。

    等到娜塔莉说完,杰西挠了挠头,脸色十分尴尬,但还是走到娜塔莉面前,郑重地说:“嗯……刚才是我错怪你了。你的方法听起来……确实有用。以后你多教教她们怎么偷懒……不不不,是怎么养生吧!”

    这时娜塔莉正俯身整理护腿板。她闻言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讥讽:“哟,我们的杰西教练也会说‘错了’?这可比我主动加练还要稀罕呢!”

    队友们全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杰西红着脸不知该怎么回,只能不好意思地傻笑。

    娜塔莉心里暗暗一爽。终于,这口气总算是出了。

    不止出了气,她还赢得了安东尼娅所说的“训练时间减免”,早早就回到了更衣室里。

    去淋浴间舒舒服服地冲了个澡,娜塔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更衣室里。

    她披上外套,正准备把钉鞋往包里塞,却听见手机在震,取出来一看,却一连弹出了好几条消息,全都来自同一个人——彼得·威廉斯。

    “奈特,在新俱乐部过得还习惯吗?”

    奈特是娜塔莉的昵称,彼得从小就是这么称呼妹妹的。

    “我看了你上周末在西汉姆联的足总杯,你的表现很棒啊!恭喜晋级。”

    “对了,国家队集训,我正好在伦敦,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娜塔莉盯着屏幕,手指在回复栏悬了一瞬。下一秒,她回复:“没空,忙着训练。”

    可明明她是个养生达人,还整天无所不用其极地争取“减免”。

    对面的光标却一直亮着。

    “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钟过去,十几秒过去,空旷的更衣室里安静得呼吸可闻,可是彼得似乎还是没法儿顺利表达他想对妹妹说的,始终显示“输入”。

    终于,屏幕闪了一下。

    “那好吧。奈特,保重!”

    娜塔莉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长凳上,动作利落,表情却十分僵硬。

    她低头给自己系上鞋带,手指拽得死紧死紧,直到鞋带几乎崩断。

    第116章 沉默的火

    康沃尔的风, 永远带着一点海腥味。

    娜塔莉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她总是和哥哥彼得一起, 赤着脚在村庄前面的草地上踢球。那片能够望见大海的草地很不平整, 坑坑洼洼, 但那就是他们的温布利。

    村里的人都知道威廉斯兄妹——哥哥是左后卫,妹妹是左边锋, 两个人一起配合,几乎是横扫了康沃尔郡所有的少年比赛。

    她还记得父母站在场边看他们配合,笑容无比骄傲。

    她记得有人冲他们大声喊:“你们是康沃尔的骄傲!将来你们一定都会去温布利!”

    她也记得, 每到这时,彼得总是拍拍她的头:“奈特,你最棒了!将来你一定比哥哥更有出息!”

    后来, 一切果然如人们所预料。彼得和娜塔莉双双进入英超青训体系, 甚至很快就披上了国家队的球衣。媒体喜欢给他们套上一个光环式的称号:“康沃尔足球兄妹”。

    一切都那么和谐, 那么完美, 直到那一天……

    那时她在西汉姆联已经踢上了绝对主力, 在那个总是飘着泡泡的球场深受球迷的爱戴。但在某个采访中,她直言不讳地发声, 想为女足球员争取更多的待遇。

    媒体当时直接把话题转到了“你哥哥也是英格兰国脚,你所指的待遇差距, 就是从你哥哥那里了解到的吗?”

    要命的是,那天彼得也在。

    而他, 竟然选择了沉默——只是冲着镜头笑着挥了挥手,却什么也没说。

    事后娜塔莉去质问哥哥:“你明明知道女足的处境, 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肯说?”

    彼得解释:“因为我说了也没有用, 只会把你拖下水。”

    娜塔莉不相信他:“你肯定是怕惹麻烦, 怕得罪国家队或者是足总。”

    彼得把手一摊:“可我是为了你好!”

    娜塔莉:“神特么的为我好!”

    两人不欢而散。

    后来,娜塔莉经过了很多事,长大了一点儿。她终于明白了:当时彼得确实是为她好。

    兄妹的关系在父母的撮合下,表面上有所修复,但裂痕始终在那里。

    再后来,在那个她和英格兰女足一样身处最低谷的夜晚,娜塔莉打电话向彼得诉苦:“我们也像你们一样拼,可我们什么都没有。”

    电话那头,彼得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那你就别费那么大的劲儿踢球了,换条轻松的路不好吗?”

    ——心口像是被狠狠戳了一刀。

    娜塔莉先是愣住,随即火气猛地窜上来,声音拔高:“我是在向你抱怨不公!你却要我放弃。”

    “娜塔莉,别这样,我只是心疼你——”

    “我不需要你心疼。”

    电话啪地挂断,彼得又打来很多次,她却再也没有接听。

    大概,那就是威廉斯兄妹最后一次直接通话。

    之后有过不咸不淡的短信交流,礼节性的问候……

    随着时间的推移,娜塔莉的心里的那一团火也渐渐地,渐渐地,凉下去。

    她拥有她人无法匹敌的天赋,她曾经努力攀登,也登上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峰,她一度是国家队最闪耀的新星,也曾登上过欧洲大赛的舞台。

    但她,依旧不被认可,不被支持,没人理解。

    那,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当你登上顶峰,目之所及,俱是荒原。

    她从此学会了闭嘴,学会冷笑,学会养生,学会对球迷的歌声置之不理。她离开了国家队,离开了西汉姆联,她只想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话说,伦敦东区的风,也总是带着一点点海腥味呢。

    娜塔莉猛地睁开眼——

    半场哨声刚刚吹响,记分牌上赫然写着0:2。

    她的新东家,港区凤凰,正在落后。

    都已经四月了,泰晤士河畔的夜风依旧冷得刺骨。

    凤凰大球场的解说席上,解说员正语气惋惜地总结上半场赛况——

    “各位观众朋友们,本赛季足总杯半决赛港区凤凰对埃弗顿的比赛刚刚结束了上半场的比赛。港区凤凰主场作战,暂时以0比2的比分落后于她们的对手。

    “这个半场比分并不令人感到意外。毕竟港区凤凰的对手比她们高一个级别——埃弗顿是女超联的老牌劲旅,无论是纸面实力还是场上经验,都要比港区凤凰高出一筹。

    “不止如此,港区凤凰在女冠联赛中也同时在为升超资格苦苦拼杀。伤病、赛程压力、糟糕的运气……这一切都重重压在她们肩上。”

    直播镜头扫过场边,替补席上坐着一溜凤凰的伤员,露西娜、卡拉、苏……个个表情凝重。

    “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和努力,足总杯却倒在了半决赛,还真是让人不甘心啊……”

    草皮上,队友们或喘着粗气,或伸手擦去额头上掉落的汗珠,转身往更衣室走去。

    娜塔莉愣愣地站在原地,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半场哨声吹响的那一刻失了神——

    她短暂地陷入追忆,记起了她是如何从光彩照人的足球新星退化成为懒人圣体、养生专家的,也记起那影响她整个职业生涯的警句——“顶峰之下,俱是荒原”。

    她加入港区凤凰已经三个多月了,不可否认,这三个月里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她自己身上也出现了一些变化。

    可是,脆弱的希望在现实面前依旧撞了个粉碎。不出意外,这场比赛凤凰面对女超联劲旅又将折翼,而且会连累联赛的进程,也许下赛季她们还得在女冠联蹉跎一整年。

    这么看来,努力,又有什么用呢?

    娜塔莉没有动身向更衣室去,她只是木然站在原地,任由夜风扑面。

    艾米丽看见娜塔莉的样子,绕了点路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并肩,一起向更衣室走去。

    忽然,看台上传来一阵热烈的呼喊声——

    “娜塔莉,艾米丽——加油啊!”

    娜塔莉下意识抬起头。球场耀眼的灯光晃得她有点儿睁不开眼——然而,在她面前大声呐喊的并不只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片看台。

    有人挥舞着红色的旗帜,有人打着节拍鼓掌。甚至有孩子举着手绘的横幅,上面画着一只涅槃的火鸟,歪歪扭扭地写着:“再飞一次!”

    人声鼎沸,像是能把夜空震碎。

    “娜塔莉,踢得不错!”一个戴着围巾的老球迷,双手拢成喇叭大声呼喊:“下半场继续加油!”

    踢得不错?——娜塔莉一时竟有点懵。

    就她,就她那样的懒人踢法……也算踢得不错?

    就在这时,艾米丽凑上来,抱住娜塔莉的肩膀,在她耳边说:“有一说一,你的表现确实不错。你不是说体能总要留点放在下半场吗?下半场我们等你发挥,还有希望!”

    就像是在与艾米丽的话遥遥呼应似的,看台上的观众们竟全都站起身,一起冲着这两位主力大喊:“别泄气!我们看好你们!”

    “娜塔莉,加油啊,追回两个球,你可以的!”

    “……”

    娜塔莉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一时间她记起离开西汉姆联时,那些嘲讽的歌声;想起离开国家队时,那些无声的漠视。

    可此刻,港区凤凰的球迷们仍在用尽全力为她们鼓掌,无数道热烈的视线依旧注视着她们。尽管她们处于如此不利的局面……尽管她并没有付出100%的努力——他们依旧看见了她,看见她为球队所做的一切。

    胸口那句冷硬的箴言“顶峰之下,俱是荒原”似乎终于松动了一线。

    艾米丽笑着向她点点头,低声说:“听见了吗?这声音是给咱们的。”

    娜塔莉用力点了点头,强忍住胸中的情绪,向看台上挥了挥拳,跟着艾米丽快步向更衣室走去。

    更衣室的门“砰”地关上,艾米丽与娜塔莉一进屋,立即感到氛围与以往有所不同。

    所有人都忘记了身体的疲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战术板跟前的安东尼娅。

    安东尼娅眉宇间透着前所未有的自信与专注,她手中的磁力棋正“啪嗒啪嗒”地在板上快速移动。

    “上半场埃弗顿靠快攻进了两个球。但是你们有没有发现,她们的传导几乎都从同一条边线发起?”

    娜塔莉抬起头回想:确实……

    “她们速度快,但选择少。只要提前切断传球线,她们的快攻就废了一半。”安东尼娅干脆利落地画出一条线路,又点了点对方的防守阵型,“还有这里——中卫和边卫的站位永远留着一人身的空档。只要我们敢出球,敢前插,就能打穿。”

    “所以,不是没有机会。”

    她合上记号笔,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的脸。

    短暂的沉默之后,泽尔达率先“砰”地拍了下护腿板:“能拼!完全能拼!”

    艾米丽也抬起下巴,嗓音沙哑却坚定:“只要追回一个,她们就会自己先乱起来。”

    更衣室的气氛一下子活了起来,沉重的疲惫被重新点燃的希望取代。

    安东尼娅点头,收回手:“很好。那现在告诉我,下半场会遇到什么困难?尤其是你,晓霞。”

    所有目光都落在何晓霞身上。

    这名主力中卫在五周前受过伤,但只接受了两周的短疗程治疗就匆匆归队了。

    何晓霞点点头:“我没问题。”

    她说得轻描淡写,紧挨着她的娜塔莉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晓霞的手,一直不动声色地按在自己髂腰肌的位置。她的表情依旧坚定,可那动作依旧泄露了身体的不适。

    娜塔莉心里一紧:在那一刻,她很想拉住晓霞,又很想大声喊出来。

    可她忍住了——她明白必须尊重队友的付出。

    “我想赢!”娜塔莉似乎能听见何晓霞腼腆笑着,说出这句心声。

    那么,她自己呢?

    ……

    就在此时,一阵嗡嗡的震动声突兀响起。

    娜塔莉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机屏幕在长凳上亮起。

    来电显示——

    彼得·威廉斯。

    第117章 燃烧吧,火鸟!

    手机的振动兀自在继续, 队友们好奇的视线纷纷向娜塔莉转过来。

    娜塔莉脸色一僵,下意识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压在长凳上。

    “没什么。”她故作轻描淡写, 却能感觉到自己声音的紧张僵硬。

    众人的吸引力很快又被安东尼娅吸引过去, 几个主力继续围着战术板讨论。新找到的破解之道让更衣室渐渐热闹。只有娜塔莉, 依旧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砰砰撞击。

    振动消失了。

    娜塔莉松了口气,打算把手机扔进自己的运动包。

    但就在这时, 屏幕忽然一亮,出现了一条未读短信的推送。

    娜塔莉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下决心看看, 指尖轻轻一划——

    “奈特,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哥哥只想说,去做你自己吧, 去做你想做的一切事!

    “无论你选择什么, 哥哥只会是你的后盾。”

    娜塔莉愣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两行字, 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连呼吸都不畅快。

    半晌, 娜塔莉长长吐出一口气,没有去回复, 而是看似随意地把手机扔进训练包,然后像其她队友一样, 肃然望着安东尼娅和教练组其他成员。

    但在心底深处,她能清晰体会出改变——与15分钟之前的自己相比, 她,娜塔莉·威廉斯, 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下半场, 双方易边再战。

    草皮依旧湿滑, 气温比之上半场时又降了一两度。

    夜风猛烈,毫不留情地吹走球场内外人们身上的暖意。但看台上观众们的热情依旧,为双方加油呐喊的声音从未减弱半分。

    港区凤凰的姑娘们按照安东尼娅的中场部署重新调整了阵型,果然扼制住了埃弗顿的快攻,双方一时间陷入胶着的阵地战。

    娜塔莉自己依旧在以“养生式”的步幅在球场上慢慢溜达,看起来极具迷惑性。但事实上,她正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一旦有机会,她随时可以快速启动。

    第六十五分钟,她终于等来了机会——

    娜塔莉在左路接球,对方边卫还保留着对她速度的固定判断,却没想到,娜塔莉假动作一晃,脚下忽然一捅,身体和皮球一样,都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埃弗顿边卫还没回过神,娜塔莉早已带球突破,快速接近对方禁区。

    这时,对方中卫上来补防,而娜塔莉见中路没有队友接应,自己也没有起脚的机会,干脆把球踢在对方脚上再飞出底线。

    角球!

    久攻不克,定位球就是绝佳的破门机会。

    凤凰全队除了门将,全都聚集在埃弗顿禁区里。定位球脚法最精准的泽尔达则站在角球点附近,准备主罚这个球。

    看台上的凤凰球迷见状纷纷起身,个个面带焦灼——此刻他们最怀念的,莫过于边锋赛琳娜。那个拥有一头金色长发的女孩最擅长头球,继赛琳娜离队追逐学业,这支球队最强大的空中威胁也一并消失了。

    但就在所有球迷认为这个球机会渺茫的时候,何晓霞举手,示意自己要抢点。

    泽尔达助跑,迈腿,皮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

    何晓霞就站在距离娜塔莉不远的地方。娜塔莉正和贴身盯防她的一名对手用力对抗的时候,就见到何晓霞突然跑了个弧线,摆脱了贴上来的后卫,整个人猛地跃起。

    甚至在高高跃起的那一瞬间,何晓霞的手还下意识地掐着腰。

    但她的身体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起一样,制空时间极长。何晓霞也随之做出优美至极的甩头动作,狠狠撞向皮球。

    “砰——”

    皮球应声被砸进球门。

    2比1!

    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港区凤凰终于扳回来一个球。

    但就在这时,娜塔莉看见落地后的何晓霞一个踉跄,伸手扶腰,眼看就要坐倒在地。

    娜塔莉离她最近,见状冲上去扶住何晓霞,转身就要往场边挥手叫队医进来。何晓霞却慌忙抓住娜塔莉的手:“我没事!不用麻烦卡罗尔。”

    娜塔莉惊讶地转过头,见到何晓霞眼里闪过一丝痛楚,却强撑着露出笑容。

    “娜塔莉,你拉我起来,我慢慢走几步就好了。”晓霞的声音里有一丝恳求,“别让卡罗尔进场检查,好吗?”

    娜塔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不敢相信,竟会有人,为了一场正落后的半决赛拼到这种程度。

    “我想赢!”何晓霞的声音小小的,脸上再度露出那种略带羞涩的微笑。

    “真是服了你了。”娜塔莉手上使劲儿,先把进球功臣拽了起来,小声嘱咐,“记得我教你的吗?卡位最重要,能不快跑就不要快跑。”

    “好嘞!”何晓霞一叠声地点头。

    就在这时,她们俩都听见身边两个埃弗顿球员在小声抱怨:“糟糕,竟然让她们扳了一个球。”

    “要是再扳一个就惨了。听说她们的门将很厉害,很会扑点球。”

    娜塔莉心头一震——

    谁说努力没用的?

    何晓霞扳回一球,已经让对手感到了压力,而艾米丽“美名”远扬,对手更是惧怕在点球大战里遇上她。

    值此时刻,娜塔莉哪里还记得什么“顶峰”,什么“荒原”?

    她松开何晓霞的手,向着观众席奋力向上挥动双手,一下、两下、三下……

    观众席的气氛瞬间被她带动起来。旗帜在猎猎夜风中奋力挥动,凤凰的球迷们再也不肯吝惜自己的嗓子,尽全力发出最大音量,几乎能将球场的顶棚掀翻。

    这样一来,港区凤凰立即在气势上完全压倒对手。就连现场直播的解说也不由得评价:“这个角球进球极大地振奋了主队的士气,追平的希望就在眼前。”

    第八十二分钟,埃弗顿女足试图通过人员调整稳住局面,并且稍稍拖延一点时间。

    安东尼娅见状,立即在场边大喊:“提速!提速!”

    如果她判断的不错,现在是对手最慌乱同时也是最保守的状态。

    泽尔达会意,在中场附近完成抢断,脚下利索得像是个杂技演员。她断球后,立即斜塞给正在前插的娜塔莉。

    在埃弗顿边卫眼里,娜塔莉已经失去了她的“养生”滤镜,立即不顾一切地上来拦截。

    娜塔莉却没有硬突,而是机敏地一脚敲给早就伸手要球的莉娅。

    莉娅接球、转身、起脚,动作一气呵成——

    “砰!”

    这角低射角度极其刁钻,皮球擦着草皮向远角滚去。

    对方门将飞身扑救,指尖堪堪擦到皮球,将球碰了出去。

    然而,皮球没有飞出进去,而是弹到了远门柱下。

    所有人的呼吸在一瞬间都屏住了。

    娜塔莉此刻也已经跑到了禁区内,想要伸脚去抢。一时间,她成了埃弗顿后防的众矢之的,好几个人同时抢上来,将她死死扛住。

    娜塔莉身后,莉娅再度跟上,抬脚又是一记补射,但是角度太小,球打在门柱上弹出——居然还在界内。

    埃弗顿门前风声鹤唳,门将还没有完全回位,后卫的站位明显混乱。

    但……右路底线出现的身影,依然穿着金红色的凤凰球衣。

    泽尔达竟然是第一个跑到皮球落点的球员,她控住皮球的同时,眼神向禁区内飘去。只不过,慌乱之中的埃弗顿球员根本搞不清她看得是谁。

    就在这时,泽尔达起球了。

    娜塔莉则响应似地高高跃起,她清楚,自己的任务却只是佯攻,吸引防守球员的注意力。真正的攻击手藏在她的身后——

    那是莉娅,莉娅一个鱼跃冲顶,将皮球顶向球门。她并不擅长头球,因此埃弗顿整条防线都没有想到泽尔达会把球传给她。

    可惜事与愿违,皮球落地反弹,正好撞在对方后卫的腿上,向反方向弹出。

    就在所有人愣神的一瞬——

    有人冲上,再次狠狠一脚补射,皮球狠狠砸入球门上沿!

    那竟然是泽尔达,刚才她传球之后就直接切进禁区且无人盯防。

    这个球进得一波三折,甚至在进球之后,还有好多人没有反应过来:这球到底进了没有,谁进的,算进吗?

    “好!”场边突兀地响起一声嘹亮而高亢的女高音。

    那竟然来自“从来不会喊”的安东尼娅。

    这位冷面铁血教头,似乎正面对自己执教生涯最疯狂的一场比赛,最不可思议的一个进球。她眼疾口快,竟然先于所有人,发出一声既惊讶又欣慰的欢呼。随即,才是来自凤凰大球场的庆祝风暴——

    看台上爆发出一整片山呼海啸似的欢呼,甚至有人高举双手跳了起来:“进了!进了!!!”

    “呜呜呜,这才是我的凤凰,永远都不会放弃的凤凰。”有人开始流泪。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她们竟然扳平了比分。”

    现场解说目睹这一切,几乎已是语无伦次。

    几个参与进攻的凤凰球员紧紧地抱在一起。她们不知道谁算是这粒进球的功臣,只知道这是她们一起拼下来的——每一个跑动,每一脚传球,每一次咬牙硬扛,都值了。

    而埃弗顿球员一脸震惊,有人气得直跺脚,有人呆站在禁区内,像是根本没搞清楚球是怎么进的。

    皮球重新回到了中圈,在重新开球之前,埃弗顿球员们已经开始为加时赛做准备——她们有人在场边补水,有人换上新球袜,还有人正在跟教练组交流点球顺序。

    娜塔莉正站在中圈旁,双手叉腰,微微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心跳却异常地稳定。

    她不想进入点球大战——不想把胜负交给概率、命运,或者是艾米丽的双手。

    她甚至不想进入加时赛。

    她记起了彼得的短信——

    “去做你自己,做你想做的一切事!”

    娜塔莉抬起眼,嘴角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冷静却笃定的笑。

    她现在想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想赢。

    第118章 走出荒原

    港区凤凰对埃弗顿的足总杯半决赛, 常规时间已结束,现在进入伤停补时阶段。

    现场的大多数球迷已经做好了加时赛的心理准备,就连场边的转播解说也在说:“考虑到双方都拼得非常艰苦, 体力消耗殆尽, 这场比赛……很有可能进入点球大战。”

    但就在这时——

    埃弗顿女足在中场的一次推进并未能制造有效威胁, 被何晓霞抢到了落点,并头球回做给了艾米丽。

    艾米丽没有丝毫犹豫, 抡起脚就开出一记长传,皮球直接飞向中前场。

    与其说这是一次精巧组织的反击,艾米丽更像是放手一试:她好像对那皮球说, 去吧,自己去找能做支点的队友吧。

    凤凰前场能够冲击球门的攻击手不多:莉娅体能耗尽,连跑动都已很吃力。而露西娜因伤一直坐在替补席上, 此刻只能干着急。

    但那皮球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 直接找到了在中圈附近游弋的娜塔莉。

    娜塔莉就站在那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像是一块随时可能爆裂的火山岩。皮球飞来时, 她只是轻轻一侧身, 胸部一停,球就稳稳地落在她脚下。

    对方后卫回追, 但并不惊慌——那可是娜塔莉啊,一整场都在划水, 这时候她难道还会真突不成?

    可是娜塔莉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寻求向队友传球的意思。

    她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前方开阔的场地, 就全神贯注地控制着脚下皮球,拿出百分之一百的速度, 飞快向前带球突进。

    这一时刻, 她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 似乎眼中只能看见皮球和对方球门。

    ——仿佛回到了康沃尔的旷野。

    那是个海风咸湿、青草泛黄的午后,哥哥彼得就在身后,一脚把皮球传给她——她带着球奔跑,脚下草地松软,风拂过发梢,阳光照亮每一寸土壤……

    四下里再无旁人,只有她和皮球。

    没有批评,没有命令,没有贴标签,没有吹毛求疵。

    只有风、脚下的草地、眼前的皮球。

    还有一个傻念头——“我想赢”。

    娜塔莉跑得太快了,快得就像是比赛开场时的第一发冲刺。埃弗顿的后卫回追时头几步没跟上,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飞快跑远。

    埃弗顿的整条后防线终于意识到危险,集体疯狂回追,但为时已晚。她们眼睁睁看着娜塔莉独自越过了埃弗顿后场的“旷野”。

    她在禁区线外抬起右脚,身体几乎绷成一道弓弦。

    “砰——”

    皮球像是离弦之箭,直直飞向球门的死角。

    对方门将飞身而起,迎球而去,指尖距离皮球只有几厘米——但就是无法触及。

    “哗——”

    皮球应声入网。

    3比2。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整个凤凰大球场像是坐在一座地底火山上,轰然喷发了。

    站着的、坐着的、披着围巾的、拿着手机的、举着牌子的球迷全都在失控呐喊——

    谁能想得到,凤凰上半场结束时曾以0比2落后,下半场她们不止扳平,甚至还在最后时刻绝杀了比她们高一个级别的对手。

    而站在球场中央的娜塔莉,面对着球门,双臂微微张开,仰头向天,闭上了双眼。

    她没有像一起冲来的队友那样疯狂庆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独自品味——

    像是一个终于跨越了漫长的崎岖山路,得以走出荒原的人。

    这并不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进球。

    而是她走出迷雾之后,顺应自己内心的渴望,把球踢进了网窝。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整座球场为这出人意料的逆转而激动疯狂,娜塔莉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她现在完全明白了——如果什么都不做,那才是一定不会有人看见,对吧?

    下一秒,她立即被身后蜂拥而上的队友团团围住。

    有人从背后狠狠抱住她,有人拽着她的胳膊,还有人抱着她的脸激动地喊:“绝杀,绝杀!”

    “娜塔莉,呜呜呜,你太燃了!”

    这时候,艾米丽也从后场冲过来,跳起来给娜塔莉一个熊抱:“我就知道你还有体能没用完!”

    “噗嗤——”

    听见艾米丽这话,全队都没忍住笑了场。

    但……多亏娜塔莉擅长养生,没有早早把体能全耗完。

    娜塔莉自己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她被身边的队友推搡着、拥抱着,一直来到场边。这时整个教练组也冲了上来。

    席尔瓦喘着气扶着膝盖,喃喃地说:“我们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安东尼娅已经张开双臂做好准备抱人了,半路又冷静下来,改成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漂亮,非常漂亮!”

    就在这时,不止是谁,忽然喊了一句:“我们要去温布利了!”

    英格兰女足的足总杯决赛,将在温布利大球场这个标志性的场地举行,作为整个赛事的盛大收官。

    那只是某一个球迷的呼声,但转瞬之间,就成了全场球迷的共鸣——

    “温布利、温布利、我们要去温布利……”

    看台上,金红色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连球场上空深沉的夜色都被渲染成了凤凰的样子。

    草皮上,有人激动得落泪,有人脱下球衣拿在手里奋力挥动,还有人瘫倒在草地上,摊开双手,望着天一动不动地笑着。

    她们是自从女超联成立以来,第一支打进足总杯决赛的次级别球队。

    这一刻,她们已经创造了历史。

    疯狂庆祝之后球员们退场,更衣室里顿时热闹非凡。

    因伤没能上场的队友们也加入了庆祝的行列。露西娜打开播放器,放起家乡风格的音乐。紧接着就有人光着脚跳上座椅,带领大家跳起从露西娜那里学来的“二手桑巴”,其她人就算不跳也伸手一起打着拍子,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温布利”“娜塔莉”之类的欢呼声。

    艾米丽拎着水壶,咕咚咕咚灌了自己好几口,忽然转头看向娜塔莉:“你的手机好像一直在振动。”

    “是吗?”

    娜塔莉找到自己的训练包,摸出了里面的手机。

    更衣室里太吵了,娜塔莉直接拿上手机走了出去。在球员通道里,她向一个前来祝贺的工作人员点头致谢,然后随手点了接听。

    “奈特——”

    一个低沉的男声传入耳中。

    这个声音太熟悉,却又似乎太久没有听过。

    娜塔莉一怔,看向手机屏幕,才发现自己在根本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直接接听了哥哥彼得的电话。

    “奈特?”

    熟悉的昵称一下子唤起了很多回忆。娜塔莉瞬间只觉得胸口起伏,脑海变得空白,一时间竟然不知该怎么回答。过了很久,她才条件反射地回答了一句:“嗯,是我。”

    “我是哥哥。”

    话音一落,对面也好像突然不会措辞了,沉默了好久,娜塔莉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对了,我刚才看了直播。”彼得如梦初醒般开口,声音里重新带上了兴奋,“奈特,你那个进球简直太棒了!就像……就像你在老家的草地上踢球时那么自在。”

    娜塔莉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了,心里想:不愧是哥哥啊……

    她进那个球的时候,就仿佛自己正在康沃尔的草地上狂奔。哥哥看直播竟然也能看出这一点。

    想到这里,她伸手擦了擦脸,有些不自在地支吾了一声:“哦……谢谢。”

    彼得顿了顿,然后说:“其实我一直很想向你道歉。

    “我以前不该那样说你。是哥哥错了。

    “我总以为你该走我走过的路,那样才是最稳妥的。

    “可今天你让我看清了:你有你自己的方式。

    “你从来都不是失败者,你面临的困难本身就比我更多。

    “对不起,奈特……我,我应该早点支持你的……”

    娜塔莉站在球员通道里,一手扶墙,一手托着手机,低头去看自己那双溅满了泥点的球袜,只感觉一颗心渐渐被暖意所包围。

    她能感觉到彼得早已想对她说这番话,只是她很久以来都没给彼得这个机会。

    但是娜塔莉这人虽然会偶尔心软,嘴上却从不服输。

    “你现在说这些,会不会有点晚了?”

    电话那头,彼得一愣:“……也,也许?”

    娜塔莉扬起头看向凤凰的更衣室,那里开着门,音乐声、笑声不断传出来,渐渐地,变成了之前球迷们给她们现编的“温布利之歌”——

    “我们要去温布利!

    凤凰展翅向天际!

    别问结果或奇迹,

    我们只管去温布利!”

    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于是大声说:“你听见了没,我们要去温布利了。我忙着赢球,所以暂时顾不上跟你计较。”

    彼得大喜:他哪里听不出妹妹的言下之意?

    “温布利那场足总杯决赛——你要是来看的话,记得买票,别用足协的赠票,也别走什么VIP通道。

    “你就买张普通票,坐在凤凰球迷的看台上,和大家一起喊我的名字。”

    这个请求还真的很“娜塔莉”。

    电话那头的彼得先是一怔,随即大笑出声:“没问题,听你的。”

    娜塔莉与彼得互道晚安,然后收线。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就像是全家人一起躺在康沃尔的草地上晒太阳看海时那样。

    在足总杯半决赛中,港区凤凰爆冷击败女超联对手埃弗顿女足,昂首进军决赛。

    很快,在本次比赛中最“受伤”的人物浮出水面——

    队医卡罗尔拿着最新的扫描报告,脸上阴云密布,似乎有一场暴风雨正在快速酝酿。

    “何晓霞,你……你给我好好说说,比赛那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你,娜塔莉!”

    何晓霞给娜塔莉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就跑。

    卡罗尔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大喊:

    “别跑,你俩别跑啊!”

    第119章 伤兵满营

    港区凤凰训练基地。

    即将到来的足总杯决赛, 港区凤凰的对手将是上赛季的女超联冠军切尔西。此时此刻,凤凰对阵切尔西的战前准备会议正在召开。

    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厚重的布料把正午的光线隔在外面, 室内显得昏暗而压抑。桌上摊开的是球员名单, 战术板上的磁力漆代表她们的位置, 但此刻——多数人的磁力棋都被堆在战术板旁边。

    那些,就是港区凤凰长长的伤病名单。

    老席尔瓦坐在首位, 指尖在一只见底的咖啡杯边缘轻轻摩挲,眉头深深皱起。

    “只剩主力门将,连替补都没了。后卫缺两个, 前场……只剩两个健康的前场。”

    他停顿片刻,叹息声沉重:“这就是我们能带去温布利的阵容吗?这,恐怕都打不了切尔西二队啊。”

    他转头看向队医卡罗尔:“有任何能在决赛之前伤愈归队的可能吗?”

    卡罗尔板着脸, 庄重地摇了摇头:“教练, 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事实上, 球员们自己也正在一定程度上隐瞒伤情, 或者‘报喜不报忧’。但我们为了她们长远的职业生涯考虑, 目前这份名单,就是我们能派出的所有力量了。”

    坐在会议桌边的人, 闻言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伊芙拿着刚刚统计好的舆情报告,也说:“目前外界普遍看好切尔西终将捧得足总杯的奖杯, 原因是——”

    她直接读了出来:“‘港区凤凰作为一支次级别球队,经历了太长时间的双线作战, 人员消耗巨大,能够战胜埃弗顿女足已是奇迹, 面对女超联冠军恐怕难有作为……”

    窗外传来呼啸的风声, 偶尔有雨点拍在玻璃上, 让人听了渐渐也跟着情绪低落。

    安东尼娅双手绞在一起,既像是不甘,又像是叹息般开口说道:“其实……孩子们如果都能健健康康的,我们未必不能打赢切尔西。”

    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各种专门针对切尔西的攻防设计。这位教练早就把切尔西当成“假想敌”给研究透了,然而真正有机会在比赛中面对对方时,安东尼娅却发现自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令她忍不住怀疑起人生——

    难道“奖杯杀手”这个绰号,不仅指能力,也指运气吗?

    “各位,”安雅轻咳一声开口。

    现场的气氛太压抑、太紧绷了,令她这个做老板的不得不出面说两句,以稳定军心。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战术板与那些堆在一角的磁力棋,语气和缓,语意坚定。

    “是的,我们伤病满营;

    “是的,对手是切尔西;

    “但,我们已经走到了温布利。”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指节轻敲桌面:“对于一支草根起家的女足俱乐部来说,迈出这一步,本身就是胜利——因为我们已经让全英格兰、甚至全世界看到了女孩们拥有无限可能。”

    会议室里的气氛稍许昂扬,老席尔瓦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安东尼娅与卡罗尔同时抬起头。

    “而我们的球员……她们是付出了全部努力才走到的今天。她们遭遇过疲惫,遭遇过伤病,也遭遇过外界的质疑和冷眼。她们是那么的不容易。

    “现在——她们最需要的不是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坐在会议室里集体焦虑,而是我们能为她们准备一套,最适合她们的战术。”

    安雅的声音越说越坚定,像是在为所有人定调:“所以,从现在开始,各位,我要求你们抛开预测,抛开比分。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让她们以仅有的一套阵容,在温布利完完整整地踢出一场精彩的比赛,展现属于凤凰的足球。”

    明白了——会议室里,虽然没有人出声,但是人人视线明亮,目不转睛地望着安雅。

    “那么,各位,你们能拿出女孩们比赛时需要的那份战术吗?”

    安东尼娅带着那副专属于德国人的古板与严谨认真点头:“我没有问题。”

    老席尔瓦、杰西、卡罗尔和伊芙等人也相互看看,一致表态:“我们这边也会尽一切所能。”

    “非常好。”安雅脸上露出笑容,“就照这个目标去努力吧!”

    就在港区凤凰上上下下行动起来,为一场“不可能获胜”的决赛而努力时,凤凰的资深“第十二人”哈罗德·贝克先生,也在播客中为了港区凤凰添油加醋地嘴炮着——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你们的老哈,作为港区凤凰的‘官方黑子’,日前已经收到了女足足总杯决赛的门票。届时老哈将在温布利大球场,为各位真爱粉们提供实时比赛评述和吐槽。

    “有观众在上一期播客的评论区留言,想让老哈预测一下足总杯决赛的比分,以及港区凤凰今年是否能够如愿升超。

    “老哈知道你们想听什么,但是老哈的职业操守不允许我只说那些你们爱听的。

    “亲爱的凤凰球迷们,请放弃你们对足总杯的一切幻想——

    “那可是切尔西,英格兰最恐怖的蓝色军团。”

    油腔滑调的男人轻哼了一声——

    “港区凤凰如今的伤病名单,已经长得能从港区铺到温布利了——从前锋到后卫,每个分区都能凑出好几个伤病。根据俱乐部的最新动态,她们目前健康能出场的球员只有十三人左右——好险啊,要是训练中再伤一两个,恐怕就凑不出一支首发了。

    “都这样了,你们还在幻想她们能捧杯吗?

    “请不要忘了,她们还有联赛要打,而现在她们在女冠联的积分排位是第三。这个排名如果维持到赛季终结,她们将无缘升入她们心心念念的女超联。

    “按照老哈的看法,她们在赛季中段,就应该早早放弃杯赛,一门心思踢联赛,踢到现在,也许能拿个女冠联的冠军,也算是个奖杯,可以给那位‘奖杯杀手’洗刷一下清白。

    “可是她们倔强地选择了两手都要抓,最终得到的结果,却很可能是两手空空。”

    说到这里,中年男人忽然收了那油滑的语气,声音低沉,透出几分柔和。

    “但话又说回来……

    “我还是得承认,在过去的几轮比赛里,凤凰确实做到了很多人根本不敢想的事。她们踢得很疯,也很傻——但正因为这样,她们才一路走到了温布利。

    “如果你是一个老派足球人,你很难不对这种既浪漫又荒唐的旅程产生一点小小的……共鸣。”

    播客里是一阵沉默。哈罗德似乎在努力控制情绪,然后努力恢复“毒舌口吻”。

    “不过,共鸣归共鸣,理智归理智。我的预测是——切尔西以三比零获胜,比赛毫无悬念。凤凰只要不当场彻底崩盘,就算是成功。

    “如果凤凰真的赢了,我哈罗德·贝克,就在比赛现场直播吃帽子。”

    “啪!”中年男人按下录制结束的按键。又“水”了一期节目,可以向金主交差了——哈罗德自我感觉良好。

    可是,心头有些异样的情绪在流动,令哈罗德忽然盯着话筒开始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哈罗德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对自己说:“拜托了,姑娘们,别真的赢啊……帽子,帽子很难吃的。”

    欧洲之星驰进伦敦圣潘克里斯站,缓缓停稳,轨道深处隐隐留有高速列车运行的余韵。

    赛琳娜提着行李走上月台,身形利落,神色轻快。她戴着耳机,正低头回看手机里那封确认邮件——欧洲工商管理学院,秋季入学资格已定,正式录取。

    赛琳娜忍不住嘴角上扬。她走出车站,点开手机,叫了辆uber,定位的目的地是:港区凤凰训练基地。

    “得第一时间告诉她们这个好消息。”出租车里,赛琳娜望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忍不住自言自语。

    然而,训练基地却比她想象得更安静些。赛琳娜熟门熟路地找到更衣室,推门——屋里却没几个人,气氛也有些冷清。

    “嗨!”赛琳娜挥手,笑容灿烂,“惊不惊喜?我回来啦!”

    艾米丽愣了愣,随即快步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天哪!你怎么一点预告都没有!”

    “给你们一个惊喜!”赛琳娜笑着拍了拍艾米丽的后背,又冲泽尔达扬了扬手,“喏,我还给你们带了法国的巧克力。”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两小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又补上一句:“不过我今天是来报喜的——INSEAD,秋季入学的资格,我搞定了。”

    赛琳娜望着一脸惊喜的好友们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笑容满面:“不过,你们的惊喜才真是大惊喜——足总杯决赛唉!真是太棒了。”

    她期待地望着艾米丽和泽尔达,希望能听见两句振奋人心的赛前宣言。

    然而回应她的,是两张略显迟疑的面庞。

    泽尔达低着头,像是在斟酌措辞。艾米丽看了她一眼,也不隐瞒,干脆地开口:“其实……我们现在有点麻烦。”

    “怎么了?”赛琳娜神色一紧。

    “伤病太多了。”艾米丽说,“卡罗尔说,我们可能连首发都凑不齐。”

    “连首发都……”

    赛琳娜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她沉默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穿着的休闲运动鞋——如果俱乐部需要,那也可以变成一双钉鞋。

    想到这里,赛琳娜顿时轻声道:“……不,还有我。”

    “什么?”

    两个朋友都没有想到这一茬,惊讶地相互看了看。

    而赛琳娜说到做到。她目光坚定,把行李全撂在更衣室里,自己转身朝安雅的办公室方向快步走去。

    “我还能踢,状态和体能应该还行。

    “注册名额……没被取消吧?

    “让我踢什么位置都无所谓,只要我能给俱乐部尽一份力……”

    身后,艾米丽和泽尔达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艾米丽微笑着感叹:“我们赛琳……行动力永远是第一份的。”

    第120章 当队医对上队医

    港区凤凰训练基地, 教练组会议室。

    空气就像是凝固了一般,与会者的呼吸都显得十分压抑。

    战术板上,磁力棋就像是排列组合一样被挪来挪去。但哪怕是穷尽一切组合, 都无法排出一套令人满意的阵容。这就像是试图用半支军队, 打赢一场严酷的全面战争——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沮丧清清楚楚地写在每一个人脸上。

    老席尔瓦伸手拍了拍安东尼娅的肩, 试图缓解这位后辈的压力:“毕竟这就是现实。你已经做到最好。也许孩子们能创造奇迹……”

    安东尼娅始终双手环抱,脊背挺直了靠在椅背上, 神情冷峻。但听见老席尔瓦的“安慰”,她的表情像是裂开了一道缝似的,瞬间流露出失落——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啊!

    好不容易走了这么远……

    会议室里便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但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杰西是第一个回头的。起初他点头致意,接着猛地睁大双眼, 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其他人循声望去, 只见会议室门口站着安雅,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赛琳娜。

    她一身旅途装扮, 头发略显凌乱, 但精神饱满,眉眼之间透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她走进屋的那一刻, 几乎所有人都面露惊喜。

    老席尔瓦第一个站了起来,伸出双臂欢迎:“赛琳娜, 你怎么……”

    赛琳娜与老教练拥抱致意:“我刚刚完成了商学院的申请,秋季就能入学。”

    “太好了。”老席尔瓦一向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此刻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但是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却全都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而且……我的状态还不错, 体能也没拉下。”赛琳娜主动补上那句话, “我还能踢。如果你们还需要我的话。”

    怎么可能不需要?——一时间, 目光全落在了安雅身上,她却像早有准备一样,平静开口。

    “赛琳娜的注册名额一直保留着,”安雅轻描淡写地说,“只要你们双方沟通一致,她随时可以归队。”

    会议室里竟然诡异地再次陷入沉默,大家似乎都在咀嚼这个消息到底意味着什么。

    突然,安东尼娅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站到了战术板跟前,拿出一枚全新的磁力棋放在上面,看了片刻,激动地喃喃自语:“成了——前场能摆出一条完整的进攻线了。”

    安东尼娅的话无疑给所有人都打了一针强心剂。

    别看赛琳娜只有一个人,但是有她在,捉襟见肘的港区凤凰就瞬时多了好几种进攻线的可能性。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振奋起来,纷纷继续手头的准备工作。而队医卡罗尔则上前拉着赛琳娜:“亲爱的,你真不需要回家换个衣服什么的吗?待会儿我来给你做个全面体检,然后就交给体能教练测一□□能。”

    赛琳娜很肯定地回答:“不需要……我的个人物品,还都留在更衣室里。我现在就可以开始。”

    “好,那咱们……”

    卡罗尔刚挽起赛琳娜要走,却被安雅拦住了。

    “还有一件事,卡罗尔,我需要你也知道。”

    她把手中的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封打印好的邮件:“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一位医生的自荐信。她一直关注着我们近期的比赛,从媒体报道里了解到了我们的伤病情况。

    “她提出愿意以志愿者的身份,为全队做一次伤病评估。”

    卡罗尔皱起眉:“她是哪个医疗团队的?”

    年轻的队医大概觉得自己的权威正在遭受质疑。

    安雅语气平稳:“她不属于任何俱乐部,现在是独立执业,拥有一间私人运动医学诊所。对了,你们大概听过她的名字——伊娃·卡内罗。”

    会议室里瞬间又安静了几秒。

    伊芙倒吸一口气,率先开口:“是——切尔西那位……女队医?”

    众人脸上顿时出现懵逼的表情:这是咋回事?决赛的对手就是切尔西。怎么她们的队医还来帮咱们了?

    “不是切尔西女足。”伊芙赶紧解释,“是切尔西男足。”

    “她以前做过切尔西男足的首席队医。”安雅纠正了一句,语气淡然,却隐隐透出锋芒,“后来因为与明星教练穆里尼奥意见相左而被直接清洗出男足体系。”

    卡罗尔的表情瞬间就软化了:“卡内罗医生啊,我听说过她。她是一位医德高尚,而且坚持原则的人。”

    “是的,”安雅认可地点头,“所以我想让她来看看。不是要代替卡罗尔,而是我希望她能提供一个来自不同体系的专业判断。如果我们真的要走进温布利,就必须确保我们做了一切我们能做的事。”

    安雅这话令会议室里剩下的人双眼放光:如果那位卡内罗医生能够帮助她们把伤病名单缩短几行,那么足总杯决赛他们就能有更强的阵容。

    卡罗尔也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释然与感激。

    安雅微笑:“放心,我希望俱乐部里所有的安排和决定都公开透明,而不是我个人的一言堂。”

    “卡罗尔,”她笑着朝队医眨眨眼睛,“到时候你也多和卡内罗医生多交流交流。你们的切磋一定会很有意义。”

    当天中午,港区凤凰的食堂里,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位即将到来的独立顾问。

    “伊娃·卡内罗……她真的要来吗?”

    教练组的人都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老板说会邀请她来,那肯定没错。”

    但并非所有教练组成员都清楚伊娃的履历,比如安东尼娅——她迟疑着问伊芙:“并不是我想打听她人隐私,但……安雅女士说‘她被清洗出男足体系’,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自切尔西青训的伊芙是对整个事件最清楚的人,她立即回答:“这也并不算是什么隐私。伊娃·卡内罗是直布罗陀人,主修运动医学和心理学,2009年加入切尔西医疗团队,后来一路晋升,成为切尔西男足历史上第一位女性首席队医。”

    不少人都凑上来聆听伊芙的讲解。

    “后来在2015年的英超揭幕战上,比赛临近尾声时,切尔西球星阿扎尔抽筋倒地。伊娃当时选择了直接冲上场为球员治疗。但按照比赛规则,医务人员进场治疗受伤球员后,该球员必须暂时离场,这导致切尔西不得不以九人应战。

    “穆帅当场就暴怒了,痛批伊娃‘不理解比赛’。”

    安东尼娅抱着双臂一声冷哼:“这是典型的权力冲突。穆鸟认为队医的决定影响到了他主教练的权威。”

    伊芙叹了一口气,摊摊手:“之后俱乐部就把她踢出了男足一线医疗团队,还试图逼迫她签什么保密协议。她拒签,而且公开起诉切尔西和穆里尼奥。”

    杰西猛吸一口气:“好勇!”

    “最□□外和解了。”伊芙又说,“但那之后,她就彻底从主流职业男足圈子消失了。”

    安东尼娅冷静地补了一句:“她的消失不是因为技术,而是因为人脉。”

    短暂的沉默里,大家都觉得无法评价,只能埋头各自吃饭。

    忽然,老席尔瓦开口:“可她当时没有做错。”

    几人一起转脸,都看向他。

    “当时球员是真的需要医疗介入。她选择救人——这没错。”

    大家想了想,都觉得是这么回事。

    下午,伊娃·卡内罗就出现在了港区凤凰的训练中心。她是一位穿着低调的专业人士,穿着深灰色的修身夹克和长裤,提着医师包。一头自然卷的黑色秀发被她扎成利落的马尾,束在脑后。

    “我们开始工作吧!”

    她根本没有给安雅和卡罗尔彼此寒暄的机会,直接开始了事先约定好的工作内容——对所有球员进行伤情评估。

    检查到球队的主力中卫何晓霞时,卡罗尔和伊娃第一次出现了分歧。

    自打进入下半赛季,何晓霞就一直经历着腰部的慢性不适,她从来不主动说。直到上次足总杯半决赛头球致胜之后,才被教练组注意到她的问题。

    卡罗尔为何晓霞做了基础触诊和伸展测试后,表情变得很严肃。

    “髂腰肌有炎症反应,深层稳定肌群补偿不足。”她飞快地翻着记录本,“已经影响到腰椎动态稳定性。如果上场,再一次对抗冲撞就可能让她直接躺下。”

    “我感觉还可以,”何晓霞小声说,“只是早上起床的时候肌肉有点紧,现在活动一下就好了。”

    “你这不是能不能上场的问题,是上了以后能不能下得来。”卡罗尔语重心长地劝说,“腰是核心区域,那里出问题会影响你的整个职业生涯。”

    晓霞垂下眼帘,但卡罗尔还是看见女孩眼中写满了失望。

    这时,伊娃来到何晓霞面前:“我能再看看吗?”

    她没有重复卡罗尔的检查流程,而是要求晓霞穿上球鞋,在理疗室里做了几组动态动作,包括箭步走、半侧身启动、侧向转体和快速变向减速。

    几分钟后,她返回医疗室,开始写评估结论:“髂腰肌劳损确认,炎症程度中等,但神经牵拉正常,控制能力良好。建议——”

    她顿了顿,看了卡罗尔一眼,继续写道:“不参与高对抗片段,仅可在受控空间中使用,出场时间不宜超过30分钟。适合担任边卫/中卫混合位,承担封堵、协防,不建议做追击和起速压迫。”

    看见伊娃的结论,卡罗尔皱起了眉:“这确实是安全边界,但……更接近底线。”

    伊娃点头:“是这样的。”

    “可以您也知道,球场上变幻莫测,球员上场之后,很难保证她们就不会做那些‘不建议’的动作。”卡罗尔一鼓作气地追问。

    伊娃心平气和地说:“是的,但如果她们在明知风险的前提下,也愿意做这样的动作呢?”

    “……”

    卡罗尔紧紧地盯着伊娃,却迟迟没有回应。